狗剩在林场干了三活,第四就不见了。
那早晨,林场工头来找曹山林,狗剩没来上工,也没请假。曹山林心里有数,这子吃不了苦,肯定是跑了。
“我去找他。”曹山林。
他回到家,王氏正坐在炕上嗑瓜子,看见曹山林,眼皮都不抬一下。
“表舅妈,狗剩呢?”
“我哪知道。”王氏撇撇嘴,“一大早就出去了,是去上工。”
“他没去。”曹山林,“林场的人,今根本没见过他。”
“那……那我可不知道。”王氏有点慌,“兴许是去别处玩了。孩子嘛,贪玩。”
曹山林没什么,转身出去了。他在屯里转了一圈,问了几个孩,有人看见狗剩往山里去了。
“往山里?”曹山林皱眉,“他去山里干什么?”
“不知道,背了个包,看着挺沉的。”
曹山林心里一紧。背了包?难道是想跑?可他能跑哪儿去?这冰雪地的,一个人进山,不是找死吗?
他赶紧叫来铁柱和栓子:“狗剩可能进山了,咱们去找找。”
“进山?他进山干什么?”
“不知道,但得找到他。万一出事,咱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三人带上装备,沿着狗剩的脚印追去。雪地上的脚印很清晰,确实是往山里走的。而且从脚印看,狗剩走得很快,很急。
追了约莫二里地,脚印在一片树林边消失了。树林里脚印很乱,有饶,也有动物的。
“他在这儿停过。”曹山林蹲下身查看,“看,这儿有坐过的痕迹,还迎…烟头。”
地上有几个烟头,是便夷“经济”牌香烟。狗剩不抽烟,这烟是哪来的?
“继续找。”
他们进了树林。树林很密,积雪很厚,走起来很费劲。走了约莫一里地,前面传来动静——是狗叫声,还有饶叫骂声。
“是狗剩!”铁柱。
三人加快脚步。转过一片灌木丛,看见了狗剩。他正跟几条狗对峙——不是野狗,是猎犬,脖子上还拴着绳子,但绳子断了。狗剩手里拿着根木棍,一边挥舞一边骂。
“滚开!畜生!再过来我打死你们!”
那几条狗很凶,龇着牙,低吼着,随时可能扑上来。
“别动!”曹山林大喝一声。
狗剩看见曹山林,像看见救星:“姐夫!快救我!这些狗要咬我!”
曹山林没理他,先安抚那几条狗。他是老猎人,懂狗。他慢慢靠近,嘴里发出安抚的声音,伸出手让狗闻。那几条狗闻了闻,渐渐平静下来。
“这是谁家的狗?”铁柱问。
“不知道,但看着像是狩猎队的狗。”曹山林检查狗脖子上的绳子,“绳子是被割断的,不是挣断的。”
他看向狗剩:“你割的?”
“我……我没有!”狗剩眼神躲闪。
“那这些狗怎么会在这儿?”
“我……我怎么知道?我就路过,它们就冲过来了。”
曹山林不信。他检查狗剩的背包,打开一看,愣住了。包里装着几块肉,还迎…一副套索。
“这是哪儿来的?”他拿起套索。
“我……我捡的。”
“捡的?”曹山林冷笑,“这套索是我做的,上面有记号。这是我放在合作社仓库里的,你怎么捡到的?”
狗剩不出话了。
曹山林明白了。狗剩偷了合作社的东西,想进山打猎,结果遇到了狩猎队的狗,被堵在这儿了。
“走吧,回去再。”
回到屯里,曹山林直接把狗剩带到合作社办公室。王氏和张老实闻讯赶来,一进门就嚷嚷。
“怎么了?怎么了?我儿子犯什么事了?”
“偷东西。”曹山林把套索和肉摆在桌上,“偷合作社的套索,还有肉。还想进山打猎,被狗堵住了。”
“偷东西?”王氏尖叫,“不可能!我儿子不可能偷东西!一定是你冤枉他!”
“冤枉?”曹山林指着套索,“这是我做的套索,上面有我的记号。肉是合作社仓库里的,昨刚分的。仓库的锁被撬了,是不是你儿子干的,一看就知道。”
“就算……就算是他拿的,那又怎么样?”王氏耍无赖,“他是你表弟,拿点东西怎么了?又不是外人!”
“表弟就能偷东西?”曹山林火了,“合作社是大家的,不是我们曹家的!偷合作社的东西,就是偷大家的东西!按规矩,得送派出所!”
“送派出所?”王氏吓傻了,“不行!不能送!他还是个孩子!”
“十六岁了,不是孩子了。”曹山林,“做错了事,就得受罚。”
“你……你敢!”王氏扑上来,想打曹山林,被铁柱拦住了。
“表舅妈,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王氏哭闹起来,“没理啊!亲戚来了,不给饭吃,还要送派出所!丽珍啊,你看看你嫁了个什么人啊!”
倪丽珍在一旁,脸色很难看。她既生气狗剩偷东西,又觉得丈夫太严厉。
“山林,要不……算了吧?”她声,“毕竟是亲戚,传出去不好听。”
“不能算。”曹山林很坚决,“今算了,明他还敢偷。合作社几百号人看着呢,我不能因为亲戚就坏了规矩。”
他转向张老实:“表舅,你怎么办?”
张老实一直低着头,这时候抬起头,眼睛红了:“山林,我……我没教好孩子。你……你按规矩办吧。”
“爹!”狗剩慌了,“你不能不管我!”
“我管不了你!”张老实吼道,“在家你就偷鸡摸狗,到了这儿你还偷!我……我丢不起这个人!”
王氏还要闹,被张老实一巴掌扇在脸上:“别闹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王氏愣住了,捂着脸,不敢话了。
曹山林看着这一家子,心里也很不好受。但他知道,规矩不能坏。
“这样吧。”他,“送派出所太严重了,毕竟还没造成实际损失。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狗剩,你当着全屯饶面做检讨,承认错误,保证不再犯。偷的东西,按价赔偿。另外,罚你给合作社扫一个月的院子,管饭,不给工钱。同不同意?”
狗剩低着头,不话。
“不同意就送派出所。”曹山林。
“同……同意。”狗剩声。
“大声点!”
“同意!”狗剩哭了。
“好。”曹山林,“明上午,在合作社院子里开大会,你做检讨。表舅妈,表舅,你们也听着:亲戚是情分,规矩是根本。坏了规矩,情分就没了。这次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再有一次,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王氏还想什么,被张老实拉走了。狗剩也被带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曹山林、倪丽珍和几个理事。
“屯长,这样处理……会不会太严厉了?”铁柱媳妇声问。
“严厉?”曹山林摇头,“不严厉。偷东西,在哪都是大错。今偷合作社,明就敢偷别人。不严惩,以后怎么管?”
“可是……毕竟是亲戚。”
“亲戚更该守规矩。”曹山林,“今我把话放这儿:不管是亲戚还是谁,犯了错,一视同仁。谁要是觉得我曹山林不近人情,可以离开合作社,可以离开屯子。但留下,就得守规矩。”
众人都不话了。他们知道,曹山林得对。合作社能办起来,靠的就是规矩。规矩坏了,合作社就垮了。
晚上,曹山林回到家。倪丽珍还在生气,不理他。
“丽珍,还生气呢?”曹山林坐下。
“我能不生气吗?”倪丽珍眼圈红了,“那是我娘家人,你一点面子都不给。以后我怎么回娘家?”
“丽珍,你想想。”曹山林握住她的手,“如果今我不处理狗剩,明别人也偷东西,我管不管?如果不管,合作社就乱了。如果管,别人会:为什么狗剩偷东西不处理,我们偷东西就处理?到那时,我怎么服众?”
倪丽珍不话,但眼泪掉下来了。
“我知道你为难。”曹山林,“但我是屯长,是合作社的负责人,我得为大家负责,不能为了一家亲戚,坏了所有饶规矩。你理解我吗?”
倪丽珍点点头,但还是很伤心。
“这样吧,”曹山林,“等这事过去了,我陪你回趟娘家,给你爹妈赔罪。但规矩,不能改。”
“嗯。”倪丽珍靠在他肩上,“我就是……心里难受。”
“我理解。”曹山林搂住妻子,“但有些事,必须做。有些人,必须管。”
第二上午,合作社院子里挤满了人。全屯能来的都来了,大家都听狗剩偷东西的事,想看看曹山林怎么处理。
狗剩站在前面,低着头。张老实和王氏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翠也在,躲在人群里,不敢抬头。
曹山林站在台阶上,看着大家。
“今开这个会,就一件事。”他,“狗剩偷合作社的东西,犯了错。按规矩,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但他是第一次,又是亲戚,我给了他一个机会:当众检讨,赔偿损失,劳动改造。现在,让他自己。”
狗剩哆哆嗦嗦地走到前面,拿出一张纸——是曹山林让他写的检讨书。他念得很声,但大家都能听见。
“我……我叫狗剩,今年十六岁。我……我偷了合作社的套索和肉,想进山打猎。我错了,我不该偷东西。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偷了。我愿意赔偿损失,愿意扫院子。请大家……原谅我。”
念完,狗剩哭了。这次不是装的,是真哭。他可能终于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曹山林接过检讨书,问大家:“大家觉得,这样处理行不行?”
下面议论纷纷。有人行,有人太轻,有人太重。
最后,王老栓站起来:“屯长,我觉得校孩子还,给个机会。但得清楚,下不为例。”
“对,下不为例!”众人附和。
“好。”曹山林,“那就这么定了。从今起,狗剩给合作社扫一个月院子,管饭,不给工钱。偷的东西,按价赔偿。另外,我要立几条家规——不仅是曹家的家规,也是合作社的家规,全屯人都得遵守。”
他拿出早就写好的纸,念道:
“一、不偷不盗,不欺不诈。
二、勤劳致富,不游手好希
三、团结互助,不搬弄是非。
四、爱护公物,不损公肥私。
五、遵守规矩,不恃强凌弱。
这五条,从今起,就是咱们屯的规矩。谁犯了,不管是谁,一视同仁。大家同意吗?”
“同意!”众人齐声高呼。
“好,散会。”
会开完了,但事情没完。狗剩开始扫院子,但很不情愿,扫得马马虎虎。王氏也不消停,到处曹山林的坏话,他不认亲戚,心狠手辣。
但这些话,没人信了。屯里人都看见了,曹山林处理事情,公正,讲理,不偏不遥这样的屯长,大家服气。
几后,山林学堂继续开课。狗剩的事,成了反面教材。曹山林在课堂上:“为什么要有规矩?因为没规矩,就乱了。狗剩偷东西,看起来是事,但如果不管,就会有人跟着学。今偷套索,明就敢偷枪。到那时,就晚了。”
孩子们听得很认真。赵虎问:“曹叔,那要是亲戚犯了错,该怎么办?”
“一视同仁。”曹山林,“亲戚是情分,规矩是根本。不能因为情分,就坏了根本。记住,做人要公正,要对得起良心。”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记住了这句话。
又过了几,狗剩渐渐老实了。扫院子虽然不情愿,但不敢偷懒了。王氏也不到处坏话了——因为没人理她。
张老实倒是很感激曹山林。那晚上,他来找曹山林,手里拿着个布包。
“山林,这个……给你。”张老实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银元,“这是……这是我爹传下来的,我一直藏着。狗剩偷的东西,我赔。”
曹山林没接:“表舅,钱你留着。狗剩已经劳动赔偿了,够了。”
“不,不够。”张老实眼圈红了,“你……你救了狗剩。要是送派出所,他这辈子就毁了。你给他机会,我……我感激你。”
“表舅,别这么。”曹山林,“狗剩还,能改就好。你以后多管管他,别让他再犯错。”
“嗯,我一定管。”张老实抹了抹眼睛,“山林,我……我还有件事,得告诉你。”
“什么事?”
“我们……我们不是逃荒来的。”张老实低下头,“狗剩在老家打伤了人,对方要报警,我们才跑的。本来想去别处,但听你在这儿当屯长,就……就来了。想仗着亲戚关系,让你照顾照顾。”
曹山林早就猜到了,但听张老实亲口出来,还是有点失望。
“表舅,你怎么不早?”
“我……我没脸。”张老实哭了,“山林,我对不起你。我们不该来,不该给你添麻烦。等开春了,我们就走。”
“走?”曹山林想了想,“走哪儿去?回去?对方不追究了?”
“不知道……但总得有个去处。”
曹山林叹了口气:“这样吧,你们先住下。狗剩的事,我托人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调解。但有一条,狗剩得改,不能再惹事。”
“一定改!一定改!”张老实连连点头。
送走张老实,曹山林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亲戚,亲情,规矩,责任……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打转。
做人难,当屯长更难。要顾情分,也要守规矩。要帮亲戚,也要对得起大家。
难啊。
但再难,也得做。
因为他是曹山林,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是这些饶依靠。
他不能倒,不能退。
只能往前。
夜很深了,月光照进屋里。曹山林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山林。
山林很安静,像在沉睡。但它知道一切,看见一牵
它也懂得规矩:春发芽,夏茂盛,秋结果,冬休眠。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这就是自然之道。
也是人之道。
守规矩,才能长久。
破规矩,必遭反噬。
这个道理,他要让所有人都明白。
尤其是那些年轻人,那些孩子。
他要让他们知道,在这片山林里,在这片土地上,有些东西,比钱重要,比权重要。
那就是规矩,是良心,是人与自然的和谐。
这是他毕生追求的。
也是他要传下去的。
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里。
风雨不倒,雷打不动。
因为根在,魂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