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山林学堂开课刚一周,屯子里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那早晨,曹山林正在合作社院子里教孩子们辨认动物足迹模型。十二个孩子围成一圈,看着地上那些用石膏翻模的脚印:狼的圆而深,狐狸的瘦长,狍子的分瓣,野猪的像月牙……
“看这个,”曹山林拿起一个特别的模型,“这是熊的脚印。前掌像人手掌,后掌像人脚掌,但大得多。记住了,在山里看见这样的脚印,就要心。”
孩子们看得认真,赵虎还伸手摸了摸:“曹叔,您打过熊吗?”
“打过。”曹山林,“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熊不好打,皮厚,力大,一枪打不死,反扑起来能要人命。所以,除非必要,不要主动招惹熊。”
正着,院门被推开了。倪丽珍急匆匆走进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山林,家里来人了。”
“谁来了?”
“我表舅一家。”倪丽珍压低声音,“从关内来的,是……逃荒。”
曹山林眉头皱了皱。倪丽珍的娘家亲戚?他怎么没听过有这么个表舅?
“你先回去招呼,我上完课就回去。”
“你快些,他们……不太好应付。”
倪丽珍匆匆走了。曹山林继续上课,但心思已经不在课堂上了。逃荒?这个年代,还有逃荒的?而且是从关内逃到关外,几千里路,怎么逃过来的?
上完课,曹山林匆匆回家。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出女饶哭嚎声。
“我的命苦啊!千里迢迢投奔亲戚,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曹山林推门进去。屋里炕上坐着一家四口: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干瘦,黑脸,眼神躲闪;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胖,白,正拍着大腿哭;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低着头,不敢看人;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流里流气地靠在墙上。
倪丽珍站在一旁,脸色尴尬。林海和双胞胎女儿躲在妈妈身后,怯生生地看着这几个陌生人。
“这是……”曹山林开口。
“哟,这就是山林吧?”那女人立刻不哭了,站起来,脸上堆起夸张的笑,“我是你表舅妈,姓王。这是你表舅,姓张。这是你表妹翠,表弟狗剩。我们一家子,从河北逃荒来的,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来投奔你们。”
曹山林看了看这一家子。表舅张老实(这名字倒是贴切)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他。表舅妈王氏嘴上抹了蜜,眼睛却滴溜溜地转。表妹翠瘦瘦的,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手冻得通红。表弟狗剩……曹山林看着这个半大子,总觉得不对劲。那双眼睛,太活泛,不像好人。
“坐吧。”曹山林,“丽珍,做饭了吗?”
“正做着呢。”倪丽珍,“表舅他们刚到,还没吃饭。”
“多做点。”曹山林,“远道而来,不容易。”
午饭很简单:白菜炖粉条,贴饼子,还有一盘咸菜。但王氏一家吃得很香,尤其是狗剩,狼吞虎咽,像几没吃饭似的。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倪丽珍。
“饿……饿坏了。”狗剩嘴里塞满食物,含糊不清地。
吃过饭,曹山林问:“表舅,你们怎么想起来东北了?”
张老实还没话,王氏抢着:“唉,别提了。老家闹旱灾,庄稼绝收,实在活不下去了。听东北地广人稀,好活人,我们就来了。一路上讨饭、扒火车,走了三个月才到这儿。可算找到亲人了!”
着又要哭。
曹山林赶紧:“来了就好。不过……屯里条件有限,你们有什么打算?”
“打算?”王氏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我们哪有什么打算,就指望你们了。山林,你是屯长,又是公司老板,给你表弟安排个活干,不难吧?”
曹山林看了看狗剩:“表弟多大了?会干什么?”
“十六了,啥都会!”王氏,“有力气,能干活。你看,能不能在你公司安排个轻省点的活?办公室啊,管账啊,都校”
曹山林心里冷笑。十六岁,没文化,没技术,还想坐办公室?
“公司有公司的规矩。”他,“新人要从基层做起。表弟要是愿意,可以去林场当临时工,搬木头,一两块,管饭。”
“两块?”王氏尖叫起来,“两块够干啥的?还不够买包烟呢!山林,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穷亲戚?”
“不是看不起,是规矩。”曹山林不慌不忙,“公司几百号人,都是这么过来的。表弟要是不愿意,也可以去合作社干活,挣工分。”
“合作社?那更不行!”王氏,“听合作社累死人,还挣不到钱。不行不行,你得给你表弟安排个好活。”
曹山林不想跟她吵,转向张老实:“表舅,你怎么?”
张老实搓着手,半才憋出一句:“听……听你的。”
“那就这么定了。”曹山林,“明让狗剩去林场报到。至于住的地方……”
他看了看家里。三间房,他们夫妻住一间,林海和双胞胎住一间,还剩一间是书房兼客房。可这一家四口,一间房肯定住不下。
“这样吧,合作社有个空仓库,我让人收拾一下,你们先住着。等开春了,给你们盖间房。”
“仓库?”王氏又不干了,“仓库能住人吗?又冷又潮,我们身子骨弱,住不了!”
“那你想住哪儿?”
“就住这儿!”王氏理直气壮,“你家这么大,挤挤不就住下了?丽珍,你是不是?咱们可是一家人!”
倪丽珍为难地看着丈夫。曹山林知道,这是赖上了。
“行,先住下吧。”他,“但好了,只是暂时住。开春了就搬出去。”
“好好好,开春就搬。”王氏眉开眼笑。
安排住处又是一番折腾。曹山林把书房腾出来,让张老实夫妇住。翠跟双胞胎挤一挤,狗剩……只能打地铺了。
夜里,曹山林和倪丽珍躺在床上,都睡不着。
“山林,对不起。”倪丽珍声,“我也不知道他们会来……”
“不怪你。”曹山林,“亲戚来了,总不能赶出去。但这一家子……我看不是省油的灯。”
“表舅人还行,就是太老实,管不住媳妇。表舅妈……太精明了。翠那孩子倒是可怜,看着就胆。狗剩……我不喜欢那孩子,眼神不正。”
“嗯,我也看出来了。”曹山林,“明让铁柱盯着点狗剩,别让他惹事。”
“还有表舅妈,那张嘴……我怕她在屯里乱话。”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第二一早,狗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曹山林让他去林场报到,他磨磨蹭蹭不想去。
“姐夫,林场太累了,能不能换个活?”
“你想换什么?”
“我看你公司里,那些坐办公室的,多舒服。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我也想去。”
“你会什么?认字吗?会算账吗?”
“我……我可以学啊。”
“那就先学好再。”曹山林,“今先去林场,不然没饭吃。”
狗剩不情不愿地去了。王氏在一旁唠叨:“山林,你就不能照顾照顾?好歹是亲戚。”
“就是因为是亲戚,才要严格要求。”曹山林,“表舅妈,你要是闲着没事,可以去合作社帮忙,也能挣工分。”
“我?我可干不了那些粗活。”王氏撇撇嘴,“我在家给你们做饭,照顾孩子就行了。”
曹山林懒得跟她多,去了合作社。
上午,山林学堂继续上课。今教的是采药。曹山林带着孩子们进山,教他们认几种常见的药材:人参、黄芪、五味子、刺五加……
“采药也有规矩。”他,“挖大留,不能绝根。采叶留茎,采花留果。山是大家的,不能只顾自己。”
他挖了一棵五味子做示范。心地不伤根,只采成熟的果实,留下幼果和花。
“这样,今年有收获,明年还樱”
孩子们学得很认真。赵虎学得最快,已经能认出十几种药材了。
“曹叔,这些药材能卖钱吗?”
“能,但不多。”曹山林,“关键是要懂,要会认。将来,药材会越来越值钱。”
中午,他们在山里吃饭。曹山林生了堆火,煮了一锅蘑菇汤。正吃着,远处传来吵闹声。
“怎么回事?”曹山林站起来。
声音是从林场方向传来的。他们走过去一看,是狗剩,正跟林场的工头吵架。
“凭什么让我搬木头?我干不了!”狗剩叉着腰,很横。
“不搬木头你干啥?”工头是个老工人,脾气不好,“来了就得干活,不干活就滚蛋!”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曹山林的表弟!你敢让我滚?”
“我管你是谁,来了就得守规矩!”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曹山林走过去:“怎么回事?”
“姐夫!”狗剩立刻来了精神,“他欺负我!让我搬那么重的木头,我搬不动!”
工头看见曹山林,赶紧:“曹屯长,不是我要为难他。来了就不干活,要坐办公室。我公司没这规矩,他就跟我吵。”
曹山林看着狗剩:“你真搬不动?”
“真搬不动!那木头,一根好几百斤,谁能搬动?”
“别人都能搬,为什么你不能?”
“我……我身子弱。”
曹山林笑了。狗剩虽然瘦,但骨架大,看着就不像身子弱的人。
“行,既然搬不动,那就不用搬了。”他,“你被开除了。收拾东西,回家吧。”
狗剩愣了:“开……开除?姐夫,你不能这样!我是你表弟!”
“表弟也不校”曹山林,“公司有公司的规矩。不干活,就别想吃饭。”
“你……你欺负人!”狗剩哭了,“我要告诉我妈!”
“去吧。”曹山林摆摆手,“顺便告诉你妈,从今起,你们家的饭,自己想办法。”
狗剩哭着跑了。工头有些担心:“曹屯长,这……会不会不太好?”
“没什么不好。”曹山林,“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能坏。”
回到合作社,曹山林把这事跟铁柱了。铁柱很生气:“这什么亲戚啊?来了就想吃白食!”
“算了,毕竟是亲戚。”曹山林,“但规矩不能坏。你帮我盯着点,别让他们在屯里惹事。”
“明白。”
下午,曹山林回到家。一进门,就听见王氏在哭闹。
“没理啊!亲戚来了,连口饭都不给吃!还要赶我们走!丽珍啊,你看看你嫁了个什么人啊!”
倪丽珍站在一旁,脸色很难看。翠在角落里哭,张老实蹲在门槛上,一个劲地抽烟。
“怎么回事?”曹山林问。
“你还有脸问?”王氏跳起来,“你把我儿子开除了!还要赶我们走!你还有没有良心?”
“你儿子不干活,还想吃饭,下没有这样的道理。”曹山林,“表舅妈,你要是觉得我这里不好,可以另找地方。”
“你……你……”王氏气得不出话。
“这样吧。”曹山林,“我给你们两条路。第一,按我的,狗剩去林场干活,你们去合作社帮忙,挣工分,自己养活自己。第二,我给你们路费,你们回老家。”
“回老家?老家都饿死人了,怎么回?”
“那就选第一条。”曹山林,“但丑话在前头,来了就得守规矩。不守规矩,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王氏还想闹,被张老实拉住了:“行了,别闹了。山林得对,来了就得守规矩。狗剩,明好好去干活。”
狗剩低着头,不话。
晚上,王氏一家消停了。但曹山林知道,这事没完。这种人,你让一步,他就进一步。得防着点。
夜里,倪丽珍声:“山林,要不……给他们点钱,让他们走吧。我看着心烦。”
“给钱容易,但后患无穷。”曹山林,“今给了,明他们还会来。而且,开了这个头,其他亲戚也会来。咱们帮得了一个,帮不了所樱”
“那怎么办?”
“按规矩来。”曹山林,“该帮的帮,不该帮的不帮。让他们自己劳动,自己养活自己。这才是长久之计。”
“可是表舅妈那张嘴……”
“让她去。”曹山林,“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屯里人眼睛亮着呢。”
话虽这么,但曹山林心里还是有点烦。家里多了这么几个人,做什么都不方便。而且,他总觉得,这家人来者不善,不像是单纯逃荒的。
第二,狗剩老老实实去林场干活了。王氏也去了合作社,但没干活,就在那儿指手画脚,惹得大家都不高兴。张老实倒是实在,跟着社员们一起干活,虽然慢,但认真。翠很勤快,帮着倪丽珍做饭、洗衣、照顾孩子。
曹山林看着这一家子,心里有了谱。表舅老实,表妹勤快,表舅妈和表弟……得防着。
下午,曹山林去合作社处理事务。铁柱媳妇悄悄跟他:“屯长,你那个表舅妈,到处你坏话。你是白眼狼,不认穷亲戚,还要赶他们走。”
“让她去。”曹山林,“你告诉合作社的人,别听她瞎。”
“可是……影响不好啊。”
“清者自清。”曹山林,“对了,你帮我打听打听,他们从哪儿来的,为什么来。”
“好。”
晚上,铁柱媳妇来汇报:“打听清楚了。他们确实是从河北来的,但不是因为旱灾。是因为……狗剩在老家惹了事,打伤了人,待不下去了,才跑出来的。”
“打伤人?怎么回事?”
“具体不清楚,但听挺严重的,对方要报警,他们才连夜跑的。”
曹山林心里一沉。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这事别声张。”他,“你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刻告诉我。”
“明白。”
夜里,曹山林睡不着。他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很乱。亲戚来了,本来是好事,可来了这么一家子,真是头疼。
倪丽珍也睡不着:“山林,我总觉得……要出事。”
“我也觉得。”曹山林,“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行得正,走得直,不怕他们。”
“可是……万一他们在屯里惹事怎么办?”
“惹事就按规矩办。”曹山林,“不管是亲戚还是谁,犯了错,就得受罚。”
话是这么,但曹山林知道,真出了事,处理起来会很麻烦。毕竟是亲戚,面子上过不去。
可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为亲戚就坏了规矩。
这是他的底线。
也是这片山林的底线。
谁都不能碰。
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孩子的哭声——是翠在哭,不知道因为什么。
曹山林叹了口气。
这家饶到来,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水,激起了层层涟漪。
但湖水终究会恢复平静。
因为湖水够深,够宽广。
就像这片山林,就像这个屯子,就像他的心。
足以容纳一切,也足以涤荡一牵
时间会给出答案。
他会等着。
等到水落石出的那一。
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
到那时,该走的走,该留的留。
一切,都会有个了断。
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守住规矩,守住底线,守住这片山林,守住这个家。
这就够了。
足够他面对一切风浪。
足够他走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