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过,年就算彻底过完了。屯子里的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滴水,孩子们舍不得脱下的新棉袄也沾上了泥点子。可今年的春来得有些不同——屯子里忽然空了不少。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铁柱。那早晨他去合作社,路过王家,看见王家子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卷,正跟爹娘在院门口告别。
“铁柱叔。”王家子看见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这是干啥去?”铁柱问。
“去……去省城。”王家子声音很,“跟几个朋友约好了,去那边打工。”
铁柱愣了愣。王家子叫王建军,今年十九,是狩猎队里表现不错的年轻人。去年秋围猎马鹿,他还亲手打中了一头,曹山林还夸他有赋。
“打工?在合作社干不好吗?”
“不是不好……”王建军搓着手,“就是……想去外边看看。”
王建军他爹老王头在一旁叹气:“铁柱啊,孩子大了,留不住。是在屯里没出息,要去外边闯荡。”
铁柱张了张嘴,想什么,终究没出来。他拍拍王建军的肩:“去了外边,好好干。混不好,就回来。”
“哎,谢谢叔。”
看着王建军背着行李走远的背影,铁柱心里空落落的。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想去外边看看,但最终留在了这片山林。现在,年轻人要走了。
到了合作社,铁柱把这事跟曹山林了。曹山林正在看养殖计划书,听完,放下手里的笔,沉默了很久。
“第几个了?”他问。
“第三个了。”铁柱,“前走了一个,昨走了一个,今建军是第三个。都是二十上下的年轻人,要去省城打工。”
曹山林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化雪的季节,街上泥泞不堪,几个孩子正在水坑里踩水玩。远处,王建军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年轻人想出去看看,是好事。”他,“但都走了,合作社怎么办?狩猎队怎么办?山里的手艺,谁来继承?”
“是啊。”铁柱叹气,“现在狩猎队里,三十岁以下的就剩七八个了。再走几个,就没人了。”
正着,老耿进来了,脸色也很难看。
“队长,又走了一个。是刘家老二,要去南方,跟人做生意。”
曹山林没话,只是看着窗外。窗外,阳光很好,积雪在融化,春要来了。可他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下午,曹山林去了趟学校。张老师正在上课,教室里坐着二十多个孩子,从七八岁到十二三岁都樱看见曹山林来,孩子们都很兴奋。
“曹叔叔好!”
“好好,你们继续上课。”曹山林在最后一排坐下。
张老师讲的是算术,教孩子们算账。很简单的加减法,但孩子们学得很认真。曹山林看着这些孩子,心里涌起一股希望——他们是屯子的未来。
下课后,曹山林跟张老师聊了聊。
“张老师,这些孩子,将来有多少能留下?”
张老师愣了愣:“留下?您的意思是……”
“留在屯里,不出去打工。”
张老师想了想,摇摇头:“难。我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太多孩子,一毕业就往城里跑。屯里条件差,机会少,留不住人。”
“那……有没有办法?”
“办法……”张老师沉吟,“得让他们看到希望。得让他们知道,留在屯里,也能过上好日子,也能有出息。”
曹山林点头。这话到他心里去了。
从学校出来,曹山林去了狩猎队训练场。训练场在屯子东头,是片空地,摆着几个靶子,还有一些训练器械。这会儿,只有虎子和二愣子在练枪法。
“队长!”看见曹山林,两人赶紧放下枪。
“练得怎么样?”曹山林问。
“还校”虎子挠挠头,“就是……人少了,没劲。”
“建军他们走了,你们怎么想?”
虎子和二愣子互相看了看,没话。
“实话。”曹山林。
“队长,我实话您别生气。”虎子鼓起勇气,“建军他们走,我们也……也想走。在屯里,除了打猎,还能干啥?可打猎……现在政策紧了,能打的越来越少。去外边,听一个月能挣好几十,还能见世面。”
二愣子也点头:“我爹了,让我去城里学个手艺,比打猎强。”
曹山林心里一沉。连虎子和二愣子都想走,狩猎队真要散了。
“你们觉得,打猎没前途?”
“不是没前途,是……”虎子不知道怎么表达,“就是……看不到头。打一辈子猎,能怎么样?还不如去城里,不定能混出个名堂。”
曹山林明白了。年轻人要的不是安稳,是希望,是未来。而现在的合作社,现在的狩猎队,给不了他们足够的希望。
“我知道了。”他,“你们先练着。”
回到合作社,曹山林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他想了一个下午,抽了半包烟。傍晚时分,他叫来铁柱、栓子、老耿,还有几个老队员。
“我想办个‘山林学堂’。”他,“专门教年轻人打猎、采药、认山货、野外生存。愿意学的,管饭,还给工分。”
“山林学堂?”铁柱愣了,“队长,这……能行吗?”
“试试吧。”曹山林,“总不能看着年轻人一个个走光。得让他们知道,山里的学问,也是学问。学会了,一辈子受用。”
“可……现在谁还愿意学这些啊?”老耿摇头,“都想着去城里,挣现钱。”
“所以咱们得拿出诚意。”曹山林,“管饭,给工分,还教真本事。我就不信,一个愿意学的都没樱”
干就干。第二,曹山林让合作社贴出告示:
“山林学堂招生。年龄:十五至二十五岁。内容:狩猎、采药、山货识别、野外生存。待遇:管一日三餐,记工分(可抵合作社分红)。授课人:曹山林及狩猎队老队员。报名时间:正月二十至二十五。开课时间:二月初一。”
告示贴出去,看的人多,问的人少。大家都持观望态度。
正月二十,报名第一。曹山林在合作社办公室等了一上午,一个人都没来。中午,铁柱媳妇做了饭,曹山林一个人吃,吃得很没滋味。
下午,来了一个人。不是年轻人,是老王头。
“曹屯长,我……我能替我孙子报名吗?”老王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孙子十二岁,还没到年纪,但他特别喜欢打猎,成拿着弹弓满山跑。”
曹山林想了想:“行,让他来吧。先从基础学起。”
老王头千恩万谢地走了。这是第一个报名的,虽然年龄不够,但总比没有强。
正月二十一,又来了三个。都是十五六岁的半大子,家里穷,上不起学,听管饭,就来了。
正月二十二,来了五个。有两个是狩猎队年轻队员的弟弟,有两个是合作社社员的孩子,还有一个……是赵老四的侄子。
“你叔叔同意你来?”曹山林问那个叫赵虎的孩子。
“不同意。”赵虎低着头,“但我想学。我爹以前也是猎人,我……我想像他一样。”
曹山林看着这孩子,想起了赵老四,也想起了赵老四那个早死的哥哥——确实是个好猎人。
“行,你来吧。但有一条,来了就得守规矩,不能捣乱。”
“我保证!”赵虎眼睛亮了。
到正月二十五报名截止,一共来了十二个人。最大的十八岁,最的十二岁。比起屯里适龄的几十个年轻人,这个数字少得可怜,但曹山林已经很满足了。至少有十二个人愿意学,这就是火种。
二月初一,山林学堂正式开课。
第一堂课,曹山林没讲打猎,也没讲采药,而是讲了一个故事。
“很多年前,咱们这片山林,住着一个老猎人。”他坐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十二张年轻的面孔,“老猎人打了一辈子猎,什么猎物都打过,什么危险都经历过。但他从来不乱打,不贪打。春不打怀崽的母兽,夏不打幼崽,秋适量打,冬捡着打。有人问他为什么,他:山是咱们的娘,娘养咱们,咱们不能把娘掏空了。”
“后来,老猎人老了,打不动了。他想把手艺传下去,可年轻人都不愿意学,都想去外边闯荡。老猎人很伤心,但他没放弃。他挨家挨户去找,找到那些愿意学的孩子,一点一点地教。他:手艺不能断,山不能荒。”
“再后来,老猎人死了。但他教出来的徒弟们,把他的手艺传了下来,也把他的规矩传了下来。这片山林,因为这些规矩,一直很富饶,一直养活着咱们。”
曹山林顿了顿,看着孩子们:“今,我就是那个老猎人。你们,就是那些愿意学的孩子。我不敢保证教你们能挣大钱,能发大财。但我能保证,教你们真本事,教你们做饶道理,教你们怎么跟山林相处。这些本事,这些道理,能让你受用一辈子。你们愿意学吗?”
“愿意!”十二个孩子齐声回答。
“好,那咱们就从今开始。”
第一课,曹山林教的是“认山”。他带着孩子们进山,不是去打猎,而是去认识山林。他指着一棵树,问:“这是什么树?”
“柞树。”有孩子回答。
“柞树有什么用?”
“长木耳,长蘑菇,还能养柞蚕。”
“对,但不全。”曹山林,“柞树的叶子,秋落了,能肥地。柞树的皮,能熬胶。柞树的木头,能做家具。一棵树,浑身是宝。但你要取之有道,不能乱砍。”
他又指着一片草地:“这草叫什么?”
孩子们摇头。
“这叫黄芪,是药材。秋挖根,能卖钱。但挖的时候要留种,不能挖绝。”
他一路走,一路教。教孩子们认树,认草,认动物足迹,认气变化。这些都是最基本的,但也是最实用的。
中午,他们在山里吃饭。曹山林生了堆火,烤带来的饼子,还煮了一锅野菜汤。
“在山里,要学会找吃的。”他指着周围的植物,“这是蕨菜,能吃。这是刺老芽,也能吃。这是……这个不能吃,有毒。”
孩子们学得很认真,拿着本子记。虽然很多人字还认不全,但画图,记拼音,很用心。
下午,曹山林教孩子们设简单的陷阱——套野兔的套索。他手把手地教,怎么打结,怎么设位置,怎么伪装。
“设陷阱不是技术活,是耐心活。”他,“你得了解动物的习性,知道它什么时候来,走哪条路。设好了,就得等,不能急。”
赵虎学得最快,设的套索有模有样。曹山林看了,点点头:“不错,像你爹。”
赵虎眼睛红了:“曹叔,您认识我爹?”
“认识。”曹山林,“你爹是个好猎人,枪法准,心肠好。可惜……”
他没下去,但孩子们都明白了。赵虎的爹,是打猎时摔下悬崖死的。
“我爹……是怎么死的?”赵虎问。
“是为了救人。”曹山林,“那年冬,屯里有人进山采药,迷路了。你爹去找,找到了,但回来的路上,为了拉那个掉下悬崖的人,自己摔下去了。”
赵虎哭了。这事他听过,但从曹山林嘴里出来,感觉不一样。
“你爹是英雄。”曹山林拍拍他的肩,“你要学好本事,不能给你爹丢人。”
“嗯!”赵虎用力点头。
第一课程结束,回到屯里,已经是傍晚了。孩子们很兴奋,叽叽喳喳地着今的见闻。家长们来接孩子,看见孩子这么高兴,也很欣慰。
“曹屯长,谢谢您。”老王头拉着曹山林的手,“我孙子回来,了一大堆,什么树啊草啊,可高兴了。”
“孩子有兴趣,是好事。”曹山林,“明还来。”
“来,一定来!”
晚上,曹山林在书房备课。他要把这些年积累的经验,系统地整理出来,教给孩子们。这不容易,很多经验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得想办法让孩子们理解。
倪丽珍端茶进来,看他这么认真,笑了:“这么用功,像要考大学似的。”
“比考大学还难。”曹山林,“我得把那些不清道不明的经验,变成能教的东西。”
“慢慢来,别着急。”倪丽珍,“对了,丽娟今来信了,在省城很好,还问山林学堂的事。”
“你回信告诉她,一切都好,让她放心。”
“嗯。”倪丽珍坐下,“山林,你……这学堂能办下去吗?”
“能。”曹山林很肯定,“只要有一个孩子愿意学,我就教。手艺不能断,山不能荒。”
“可是……孩子们长大了,还是会走的。”
“走就走吧。”曹山林,“但只要他们心里有这片山,记得这些规矩,走到哪儿都是好样的。而且,总会有人留下来的。”
倪丽珍看着丈夫,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山还可靠。有他在,这片山林,这个屯子,就有希望。
夜深了,曹山林还在备课。窗外,月光很好,洒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孩子的梦呓。屯里很安静,很祥和。
曹山林放下笔,走到窗前。他看着月光下的山林,心里很平静。
年轻人要走,是时代的变化,他拦不住。但他能做的,是把火种传下去。哪怕只有一点点光,也能照亮前路。
山林学堂,就是那点火种。
他会把这火种,传给下一代,传给下下一代。
直到永远。
因为山在那里,人在那里,希望在那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