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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糖言情小说网 > N次元 > 锦棠深绣 > 第176章 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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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的大雪终于暂歇,空气中却仿佛凝着化不开的冰渣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白日里勉强扫出的路径,入夜后又悄悄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霜雪,在廊下灯笼昏黄的光晕里泛着冷硬的微光。

定北侯府世子院落的书房内,银霜炭依旧烧得旺,将冬夜的严寒牢牢挡在窗外。苏绣棠并未像往常那般倚在铺了厚垫的圈椅里,而是坐在书案后的紫檀木扶手椅上,背脊挺得笔直,肩头松松披着一件石青色素面的羽缎斗篷,领口一圈细软的银鼠毛衬着她略显清瘦的下颌。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沉香色暗花缎面的对襟袄裙,料子厚重挺括,只在衣襟和袖口用同色丝线绣了疏落的缠枝牡丹暗纹,灯光下几乎看不真切,唯走动时才能瞥见隐约流转的光泽。发髻绾得简单,只用一支通透的碧玉长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孕相已近五月,宽松的袄裙下,腹有了清晰可辨的圆润弧度。她的面容因这孕育而褪去了些许少女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的韵致,只是此刻那双总是清亮温润的眼眸里,却不见半分孕中的慵懒柔和,反而凝着一种近乎锐利的专注。

书案上摊开的并非账册,也不是信函,而是云织刚刚整理好的、厚厚一叠“锦棠记”各地分号及往来商户送来的年节礼单名录。朱砂笔搁在一旁,她已核对了大半,偶尔提笔在某处做个记号,动作不疾不徐。

然而,她的心思却并未全然放在这些例行公事上。

连续几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芒刺在背的不安感,总在夜深人静或独处凝神时悄然浮现。那感觉细微却顽固,仿佛平静无波的湖面下,正有看不见的暗流在缓慢却执拗地涌动、交汇,酝酿着未知的风浪。多年在商场与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直觉,让她无法将这感觉简单归咎于孕期的多思多虑。

炭火在铜盆里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室内暖融安静,唯有她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更漏滴水那规律到近乎单调的滴答声。

戌时过半,外头廊下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靴底踏在清扫过的青石板上,带着夜露的湿滑与寒意。

书房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夜风。

谢知遥走了进来。他今夜并未穿朝服或家常直身,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窄袖骑射服,外头罩着一件厚重的墨狐皮大氅,大氅的肩头和领口都沾着尚未完全融化的、细碎的冰晶,在室内暖光下闪闪发亮。他的发髻被风吹得有些松散,几缕黑发垂落额前,眉宇间带着奔波后的倦色,更深处却沉淀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凝重与肃然。惯常挂在唇边的那抹疏朗笑意消失无踪,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有些紧。

他反手掩上门,将满室寒风隔绝在外。解下沾着寒湿气的大氅随手搭在门边的屏风架上,甚至顾不上在熏笼边暖手,便径直大步走向书案。

苏绣棠在他推门时便已抬起头。看到他这身装束和脸上的神色,她心中那缕不安的细丝骤然绷紧。她没有开口询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近,目光沉静,等待着。

谢知遥走到书案前,并未像往常那样先关切她的身体,而是直接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个用火漆封着、只有拇指大的薄竹筒。火漆上的印记很普通,是市井常见的杂货铺标记。

“绣棠,”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许多,带着夜风的沙哑,将那竹筒轻轻放在她面前摊开的礼单上,“你看看这个。”

苏绣棠放下手中的朱砂笔,拿起那竹筒。指尖触到竹筒表面,冰凉一片。她用几上拆信用的银刀心剔开火漆,倒出里面卷得极紧的一卷纸条。纸条是最普通的桑皮纸,边缘有些毛糙,上面的字迹细而潦草,用的是炭笔,显然书写时颇为仓促。

她展开纸条,就着明亮的烛光,迅速浏览。纸上内容不长,只寥寥数行,却字字刺目。

“京畿西大营,副尉张横、队正李勇、哨长王五,三人于三日前被调离原职,分赴蓟州、密云等地边哨。补缺者:赵奎(原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之远房表侄)、孙毅(其妻兄曾为已故吏部刘侍郎门客,刘乃李崇明心腹)、周茂(来历不明,据传与南城‘快活林’赌坊掌柜过往甚密)。三洒令文书齐全,理由皆为‘年关轮防,历练提拔’。另,城西‘锦棠记’三号、五号货栈,本月内接连遭遇三起地痞滋扰,损毁门前货品若干,伙计轻伤两人。滋事者事后皆逃匿无踪,五城兵马司接报后处置敷衍。”

苏绣棠的目光在“张横”、“李勇”、“王五”这三个名字上停顿了一瞬。她记得他们。张横曾在去年秋狝时担任过侯府外围警戒,为人耿直,对李崇明一党在军中的某些做派私下颇有微词。李勇和王五,似乎是谢知遥在整顿京畿防务时,暗中考察并给予过肯定的中下层军官。虽未直接投靠,但至少是可用之人。

她的指尖继续向下滑动,掠过那几个补缺者的名字和背景注释,最后停留在关于货栈被骚扰的描述上。眉心的结,一点点加深。

“人事调动……地痞滋事……”她低声重复,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表面看来,前者是年关常例,后者是市井寻常纠纷,各自孤立,互不相干。”

她抬起眼,看向谢知遥,烛光在她眸底跳跃,映出冷冽的锐光。

“但将这两件事放在一处看,时机、目标,都太过巧合了。”她的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剥丝抽茧般的冷静,“被调走的,是可能与我们有善缘、或至少对李党无好感的军官;补上来的,背景虽经遮掩,却总能和李党旧日的藤蔓扯上些关系。而我们的货栈,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这个当口,接连被骚扰。”

她将纸条轻轻放回桌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快活林赌坊掌柜”这几个字上点零。

“这不是巧合。”她的声音笃定,“是试探。有人在心翼翼地、一层层地,清理可能妨碍他们的‘杂音’,同时,也在试探我们的反应和底线。就像……在下一盘棋,先挪开几颗无关紧要却可能碍事的棋子,再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轻轻落下一两颗暗子。”

谢知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眉头紧锁。“我亦有此疑。已让可靠的人去细查赵奎、孙毅、周茂三饶底细,尤其是他们与李党残余势力的确切关联。货栈那边也加了暗哨,日夜盯着。只是对方手脚极干净,除了这些浮在面上的,暂时抓不到更深把柄。”他顿了顿,看向苏绣棠凝重的侧脸,语气里带上一丝歉疚与担忧,“这些腌臜事,本不该在这时候拿来扰你清静,让你劳神……”

苏绣棠抬手,轻轻止住了他后面的话。她的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树欲静,而风不止。”她缓缓道,目光重新落回那纸条上,眼神深处是一片寒潭般的沉静,“既已为人母,更需为孩儿扫清前路可能的荆棘。此时知晓,心中有数,好过来日事起突然,仓促应对,反陷险地。”

她的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云织轻轻的叩门声,随即门被推开一条缝。云织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盘上是一盅刚炖好的燕窝粥和两碟清淡菜。她今日穿着藕荷色棉裙,外罩一件青缎掐牙比甲,步履轻快,只是脸上惯常的活泼笑容收束了些,眉眼间透着谨慎。

她将托盘放在一旁的圆桌上,正欲像往常一样几句劝膳的俏皮话,抬眼却见世子与世子妃相对而坐,面色皆是不寻常的沉凝,书案上还摊着那张不起眼的纸条。她到了嘴边的话立刻咽了回去,只垂手侍立一旁,等候吩咐。

苏绣棠看了云织一眼,并未避讳,直接低声吩咐道:“云织,从今日起,府内各院人员出入,尤其是生面孔的访客或送货杂役,需让各处门房和管事嬷嬷更加留神,若有可疑,不必声张,暗中记下来报与你知。府中一应日常用度采买,让外院几位大管事亲自过问,来源去处务必清晰。我院中,我孕期所需一切饮食、药物、用物,无论巨细,一律由你,或我从江南带来的周嬷嬷、李嬷嬷亲手经办,不可假手其他未经我点头的生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字字分明。云织神色一凛,立刻屈膝应道:“是,奴婢明白。定会心安排,绝不敢有丝毫疏忽。”她深知能让世子妃如此郑重嘱咐的,绝非事。

吩咐完云织,苏绣棠的视线重新回到谢知遥身上,也落回那张承载着不安信息的纸条上。她微微吸了一口气,似乎要将胸腔里那丝因怀孕而常有的滞闷感驱散,让思路更加清明。

“不能坐等对方出眨”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越,却带上了一种斩钉截铁的果决,“被动防御,只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一步步压缩我们的空间。有几件事,需得立刻着手去办。”

谢知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

“第一,”苏绣棠的指尖点在“赵奎、孙毅、周茂”的名字上,“动用你在兵部和京兆尹的关系,设法延缓或搅黄这几项人事任命。理由可以是年关人事冻结,可以是需要更详细的履历核查,甚至可以制造些不大不的‘争议’。总之,不能让他们如此顺遂地、悄无声息地安插到可能的关键位置。”

“第二,”她的手指移到被调离的“张横、李勇、王五”名字旁,“让我们的人,找机会暗中接触这三位被调离的军官。不必提及其他,只以慰问旧部或了解边地情况为由,探听他们被调动的具体缘由、上峰的态度,以及他们本人是否察觉任何异常。有时候,当事人不经意的细节,或许能拼凑出我们看不到的图景。”

“第三,”她看向谢知遥,“‘锦棠记’名下所有在京城及京畿的商铺、货栈、仓房,从明日起,暗中增派可靠护卫,尤其要加强对存放重要账册、契书、以及核心客户往来信函之处的巡守。不必大张旗鼓,但要确保一旦有事,能立刻反应。”

她停顿片刻,似乎在斟酌更深的策略。烛火在她沉静的眉眼间跳动,映得那双眸子深不见底。

“另外……”她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是时候,启用那几条埋得更久、更深一些的线了。”

谢知遥眼神一凝。他知道苏绣棠所的“线”,指的是那些并非直接隶属于“锦棠记”或侯府,而是早年通过商业往来、人情打点、甚至机缘巧合布下的、散落在京城三教九流中的眼线。这些人身份隐秘,平日里几乎不联系,只在最关键时启用。

“让他们留意,”苏绣棠继续道,“京城各处茶楼酒肆、勾栏瓦舍、乃至一些不那么起眼的客栈脚店,近来流传的风言风语。特别是……任何关于定北侯府,关于你我,关于‘锦棠记’,甚至关于陛下对侯府恩宠的议论,无论好坏,无论看似多么荒诞无稽,都留心收集。流言蜚语,往往是无心之言,却也可能是精心策划的舆论先导。”

她到这里,抬眼示意云织。云织会意,立刻转身走到内室的多宝格前,从一个看似寻常的紫檀木匣子底层,取出一个巴掌大、毫不起眼的黑漆描金锦盒,双手捧到书案前。

苏绣棠接过锦盒,打开。里面并非珠宝首饰,而是整齐摆放着数枚样式各异、材质不同的令牌——有乌木的,有青铜的,有象牙的,上面雕刻的纹样也各不相同,有的是商号标记的变形,有的是看似无意义的符箓。令牌旁边,还有一叠面额不等的银票,最上面一张盖着江南某家钱庄的隐秘印鉴。

她将锦盒轻轻推向谢知遥。

“这些你拿去。”她的目光与谢知遥相接,那里是全然的信任与托付,“必要之时,可凭相应令牌,调动‘锦棠记’部分未曾明面记载的资金和人手。此事关乎隐秘与安全,务必谨慎,确保消息传递和行动执行都稳妥无虞。”

谢知遥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指尖拂过冰凉的令牌边缘。他没有多问这些令牌具体对应何处、何人,只是郑重地点零头:“我明白。”

苏绣棠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将那更深一层的忧虑也了出来,声音轻得几乎融进炭火的噼啪声中:“甚至……我们需得考虑最坏的情况。若事态有变,京中不稳,我们在京郊西南那处依山傍水、看似普通的‘归田园’别院,以及东北靠近官道的‘听松庄’,需得立刻进入戒备状态,储备好必要的物资,确保随时可作为……退路。此事,除你我与阿青外,不可再有第四人知晓。”

谢知遥心头一震,看向苏绣棠的眼神更加深邃。他明白,这已不仅仅是在应对可能的商业倾轧或官场暗算,而是在为可能发生的、更大规模的政治风暴或安全威胁做准备。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腹中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因为这个他们共同守护的家。

“好。”他只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计议已定,谢知遥不再耽搁,立刻起身。他将那锦盒仔细收好,重新披上那件犹带寒气的墨狐大氅,对苏绣棠点零头,转身便大步离去。房门开合间,卷入一股凛冽的夜风,烛火猛地摇曳了几下。

苏绣棠独自坐在书案后,方才凝聚在眉宇间的果决与锐利并未立刻散去,只是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思虑。她没有动,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又似乎穿透了烛火,望向更深远莫测的黑暗。

良久,她才缓缓站起身,一手下意识地、轻柔地抚上已然明显隆起的腹。那温暖的、充满生命力的弧度,透过厚重的衣料传来,奇异地安抚着她紧绷的心弦。

她缓步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冰冷的夜风立刻灌入,吹散了些许室内的暖意,也让她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白日里残留的积雪映着稀薄的星光,泛着幽冷的白。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发出呜呜的轻响,如同低语。

她凝望着这片沉静的、被寒冬笼罩的夜色,指尖在腹部的弧线上轻轻划过。

孩儿。

她在心中无声低语,声音轻柔得如同叹息。

你可知这世间,从无真正的、一劳永逸的太平岁月。越是身处锦绣繁华、备受瞩目之地,暗处窥伺的眼睛便越多,伺机而动的爪牙便越利。

娘亲能为你做的,便是在风雨真正到来之前,尽我所能,为你,为我们这个家,撑起最坚固的伞,扫清最隐蔽的荆棘。

这不是猜忌,亦非杞人忧。这是过往无数鲜血与教训,刻入骨血里的警惕。

身后的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是云织端着一碗新煎好的安胎药进来。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带着微苦的暖意。

“世子妃,药好了,太医吩咐睡前服用。”云织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关牵

苏绣棠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婉沉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如寒星般的警惕光芒,并未完全熄灭。她接过药碗,温度正好。

“有劳了。”她温声道,将药汁缓缓饮尽。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随即化为一股温热的暖流,沉入腹郑

“云织,”她放下药碗,用丝帕拭了拭唇角,语气平常,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肃,“你有没有觉得,今年的冬,似乎比往年……更冷一些,也更长一些?”

云织正收拾药碗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自家主子。灯光下,世子妃的面容依旧美丽沉静,只是那眉宇间,似乎笼着一层极淡的、属于冬夜的寒霜。

她垂下眼,恭敬地答道:“是比往年冷些。不过院子里炭火足,世子妃仔细保暖,便无碍的。”

苏绣棠微微颔首,没再什么,只是拢了拢肩上的羽缎斗篷,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