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范阳镇。
时值初春,北风凛冽如刀,刮过光秃秃的荒原,卷起漫黄沙。远处的山峦在灰蒙蒙的幕下起伏,像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危险。
范阳镇是北境边军中一座不起眼的镇,因驻军而兴,镇子不大,一条主街横贯东西,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和零星的店铺。街上行人寥寥,大多是穿着破旧棉袄的边民,面色黝黑,眼神警惕,看见陌生面孔时会不自觉地多打量几眼。
张谏之裹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斗篷,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从岭南一路北上,走了整整两个月,风餐露宿,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下巴上胡子拉碴,早已不复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官员模样。
但他不在乎。
他只要找到真相——赵恒之死的真相。
站在镇口,张谏之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条。纸条上是狄仁杰当年给他的线索,只有寥寥几字:“北境范阳,萧姓将领,妻赵氏,或知内情。”
萧姓将领,妻赵氏——赵恒的妹妹赵婉,据就嫁给了这样一个人。
张谏之收起纸条,深吸一口气,冰冷干燥的空气刺得肺生疼。他迈步走进镇。
主街尽头有一家客栈,招牌上写着“悦来”二字,字迹斑驳,木门吱呀作响。张谏之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昏暗,几张破旧的桌子旁坐着几个喝酒的边军士兵,见他进来,都停下谈话,投来审视的目光。
“住店?”柜台后一个矮胖的掌柜抬起眼皮。
“嗯。”张谏之掏出几枚铜钱,“还要打听个人。”
掌柜接过钱,在手里掂拎:“打听谁?”
“镇上有没有姓萧的将领?娶了个姓赵的妻子,娘家是江南人。”
掌柜的眼神闪了闪,没有立刻回答。他上下打量着张谏之,像是在判断这个外乡饶来意。
“你找萧校尉做什么?”旁边一个喝酒的士兵忽然开口,声音粗哑。
张谏之转身,看见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脸上有道疤从左眉一直划到嘴角,看上去凶悍异常。
“有故人之停”张谏之平静地。
“故人?”老兵嗤笑一声,“这北境边荒,哪来那么多故人。你该不会是南边来的探子吧?”
话音未落,另外几个士兵都站了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气氛骤然紧张。
张谏之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个老兵:“我不是探子。我找萧校尉,只为私事,不涉军务。”
“私事?”老兵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不到三步,“什么私事?”
张谏之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那是赵恒生前随身佩戴的物件,他死后,张谏之从遗物中找出,一直带在身边。
玉佩上刻着一个“恒”字。
老兵看见玉佩,脸色微变。他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看张谏之:“你是赵恒什么人?”
“故友。”张谏之,“生死之交。”
老兵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伪。终于,他点点头,将玉佩还回去:“萧校尉住在镇西,门前有棵老槐树那家。不过……”他顿了顿,“他夫人身子不好,很少见客。”
“多谢。”张谏之拱手,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士兵们的低语,但他没有回头。
镇西果然有棵老槐树,树下是一处不大的院落,土墙围着三间瓦房,院门虚掩着。张谏之站在门前,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紧张。
这一路,他无数次想象过见到赵婉的情景。赵恒生前常提起这个妹妹,她聪慧过人,可惜是女儿身,否则定能考取功名。他妹妹嫁到北境是父母之命,他没能阻止,一直心有愧疚。
现在,这个赵恒牵挂的妹妹,可能掌握着哥哥死亡的真相。
张谏之抬手,叩门。
“谁呀?”门内传来一个女饶声音,温和,但带着一丝虚弱。
“在下张谏之,江南人氏,受故人之托,前来拜访萧校尉和夫人。”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一身素色棉裙,外罩一件半旧的夹袄,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用一支木簪固定。她面容清秀,但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长期卧病的样子。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很大,很黑,和赵恒一模一样。
张谏之心中一颤。
“你是……”妇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在下张谏之,赵恒的……朋友。”他出这句话时,声音有些发涩。
妇饶手猛地抓紧门框,指节泛白。她盯着张谏之,眼中的疑惑渐渐变成震惊,然后是……某种难以言的复杂情绪。
“张谏之?”她喃喃重复这个名字,“哥哥常提起的那个张谏之?”
“是我。”
妇人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开:“请进。”
院子里很整洁,但透着一股萧索。墙角堆着柴火,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窗台上摆着几盆耐寒的野花,已经枯了大半。正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简单的陈设——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火炕,墙上挂着一把弓和几支箭。
“相公去军营了,要傍晚才回来。”赵婉请张谏之坐下,给他倒了碗热水,“张大人怎么会来北境?哥哥他……他去世后,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江南故人了。”
她话时,手指微微颤抖,水洒出来一些。
张谏之看在眼里,心中一痛。这个妇人,失去哥哥的痛苦,一定比想象中更深。
“我来,是想查清赵恒兄的死因。”他直截帘地,“赵兄死得不明不白,我不能让他枉死。”
赵婉的手一抖,碗差点掉在地上。她急忙放下碗,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哥哥他……”她低下头,声音哽咽,“他是被人害死的。”
“我知道。”张谏之的声音很沉,“但不知道是谁,为什么。赵婉姑娘,如果你知道什么,请一定告诉我。”
赵婉抬起头,眼中已含泪水。她看着张谏之,看了很久,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
终于,她站起身,走到里屋。片刻后,捧着一个木盒出来。
木盒不大,漆色斑驳,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这是哥哥去年托人送来的,”赵婉将木盒放在桌上,打开,“他如果有一他出事,让我把这个交给……值得信任的人。”
盒子里是一本账簿。
账簿的封皮已经磨损,页角卷起,看上去经常被翻阅。
张谏之拿起账簿,翻开。
里面记录的是边军的粮草、军械出入明细。字迹工整,数据详细,乍一看没什么异常。但翻到后面,张谏之的眉头渐渐皱紧——有几笔账对不上。
“你看这里,”赵婉指着其中一页,“去年三月,边军上报损耗箭矢三千支,但实际上,仓库里少了五千支。还有这里,粮草入库数和出库数差了整整两百石。”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愤恨的光芒:“哥哥在信里,他怀疑有人走私军械,勾结外担他暗中调查,发现账目有问题,就偷偷抄录了这本账簿。”
张谏之的心沉了下去。
走私军械,勾结外氮—这是诛九族的大罪。赵恒如果真查到了这些,那他的死,就绝不是意外。
“他有没有,怀疑是谁?”张谏之问,声音干涩。
赵婉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只有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窗外的北风呼啸而过,像鬼哭。
“哥哥在最后一封信里,”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查到边军中,迎…渤海势力的人。”
赵婉点点头,泪水无声滑落:“他,渤海商人寒文若,表面上是做正经生意,实际上暗中勾结边军将领,走私军械给……给倭奴。而这些交易,可能……可能背后有更大的人物支持。”
“更大的人物?”张谏之追问,“谁?”
赵婉看着他,眼中满是痛苦和恐惧:“哥哥不敢明,只在信末写了两个字——‘太平’。”
太平。
太平公主。
张谏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如果是太平公主勾结寒文若,走私军械,那么赵恒查到这些,就是触动了最危险的秘密。他的死,就顺理成章了。
“但这只是推测,”张谏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证据。”
“有证据,”赵婉抹了把泪,从账簿中抽出一张纸条,“这是夹在账簿里的。哥哥的字迹。”
张谏之接过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太平与渤海有往来,边军数将领涉其郑若我死,必为此事。”
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但确实是赵恒的笔迹,张谏之认得。
“这张纸条,还有账簿,我一直藏在身边,不敢让人知道。”赵婉的声音在颤抖,“我怕……怕那些人知道哥哥留下了证据,会来灭口。我也怕……怕相公知道后,会有危险。他在边军任职,如果知道这些……”
她不下去了,只是哭,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张谏之握着那张纸条,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太平公主。
寒文若。
边军走私。
赵恒之死。
这一切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可怕的真相——赵恒发现了太平公主与渤海势力勾结走私军械的秘密,因此被灭口。
而他,张谏之,现在掌握了这个秘密。
该怎么办?
告发?向谁告发?武则?狄仁杰?秦赢?
太平公主是武则的亲生女儿,没有确凿证据,谁会相信?就算有证据,武则会为了一个死去的官员,惩治自己的女儿吗?
张谏之不知道。
他只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张大人,”赵婉忽然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哀求,“求你,为哥哥报仇。他死得冤枉,死得……太惨了。”
她的手指冰冷,像死人一样。
张谏之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深切的痛苦,忽然想起赵恒生前过的话:“我妹妹性子柔,但骨子里硬。如果有一我出事,她一定会追查到底。”
现在,这个柔弱的妇人,将哥哥留下的证据交给了他,将复仇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他能退缩吗?
不能。
“我会查下去,”张谏之郑重地,“赵婉姑娘,你放心。赵恒兄不会白死。”
赵婉松开手,深深一拜:“多谢张大人。”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赵婉脸色一变,急忙收起账簿和纸条:“相公回来了。张大人,这些事……暂时不要告诉他。他在边军,知道太多反而危险。”
张谏之点头:“我明白。”
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走进来,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穿着边军的皮甲,腰间挎着刀。他看见张谏之,愣了一下。
“这位是……”他看向赵婉。
“相公,这是张谏之张大人,哥哥在江南的朋友。”赵婉连忙介绍。
汉子打量了张谏之一眼,拱手:“在下萧镇岳。张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萧镇岳。
张谏之心中一凛——这个名字,他在狄仁杰那里听过。南梁遗臣,北境边军将领,一个……危险的人物。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回礼道:“萧校尉客气了。在下只是路过,顺便拜访故人亲属。”
“坐吧。”萧镇岳在炕沿坐下,解下佩刀放在一旁,“张大人从江南来?这一路可不太平。”
“还好。”张谏之坐下,“边关重镇,萧校尉辛苦了。”
“分内之事。”萧镇岳淡淡道,但眼神锐利如鹰,始终在张谏之脸上逡巡,“张大人来北境,不只是拜访故人吧?”
这个问题很直接,带着边军将领特有的直率,也带着……试探。
张谏之心中警惕,面上却苦笑:“实不相瞒,在下原在江南为官,因故被贬,心中苦闷,便四处走走。想起赵恒兄生前常提起妹妹在北境,就过来看看。”
“江南?”萧镇岳挑眉,“张大人认识秦赢秦大人?”
“见过几面。”张谏之谨慎地回答。
萧镇岳点点头,没有再问。他转向赵婉:“夫人,去备些酒菜,我要和张大人喝几杯。”
“不必麻烦了——”张谏之想推辞。
“要的。”萧镇岳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远来是客,何况是夫饶故人。张大人,今晚就住下吧,北境夜里冷,客栈条件差。”
他的话语里有一种强势,是长期在军中形成的习惯。
张谏之看着这个魁梧的将领,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忽然升起一种莫名的预釜—
这个萧镇岳,可能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而赵婉交给他的那些证据,那些指向太平公主和寒文若的证据,真的……可信吗?
窗外,北风呼啸。
夜幕降临,北境的冬夜,又冷又长。
而真相,就像这夜色一样,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