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统领,这银子若进了内廷的库,恐怕这辈子都出不来了。”陈皓的声音不高,却精准地落进了每一个饶耳朵里。
林穆皱眉:“你想什么?”
陈皓转过身,对着从人群后方姗姗来迟的孙公公拱了拱手,声音陡然拔高:“孙公公,今日这二十万两官银,是苏镇守祸乱地方的铁证。草民斗胆提议,此银既是从百姓血汗里刮出来的,便该用在百姓身上。请公公监管,将这六箱银子权充赈灾专款,分发给城郊受灾的五千户佃农,重修被李家强占的义仓!”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孙公公手里转动的核桃停住了,他那双阴鸷的眼在陈皓脸上停了许久,忽然发出一阵尖细的笑声:“陈掌柜,你这是在给咱家挖坑啊。可这坑……咱家跳得舒服。”
他比谁都清楚,带二十万两赃银回京,和带一万份百姓感恩戴德的万民伞回京,哪一个更能让那位喜怒无常的圣上开心。
“陈掌柜高义——!”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紧接着,排山倒海般的呼声几乎震碎了酒坊的房顶。
那些原本握着竹篙、木棍的茶农和流民,此刻竟纷纷丢下兵刃,对着陈皓的方向跪了下去。
在这满城风雨的寒夜里,“皓记陈掌柜”这五个字,比府衙那块褪色的金漆招牌要硬得多。
陈皓站在积水中央,感受着四周那些灼热的目光,后背却出了一层冷汗。
林穆走到他身边,看着正在欢呼的人群,压低声音道:“陈皓,你这次的动静闹得太大了。”
“不大,惊不动某些大人物。”陈皓收起算盘珠子,指尖轻轻磨蹭着粗糙的掌心。
这时,一名穿着州衙快靴的衙役跌跌撞撞地撞进地窖,顾不得礼数,直接平陈皓跟前,手里捏着一张盖着墨色私印的火急文书。
“陈执事……不,陈掌柜!周大人急召!在州衙内厅,是有要事……”衙役的声音在发抖,眼神里写满了惊恐。
陈皓心尖猛地一颤,周大人这时候急召,绝不是为了赏他。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酒坊外那片漆黑的山岭。
那里的风,似乎吹得更急了。
这股急风打北边卷过来,带着股子没散干净的硝烟味,直往陈皓的脖领子里钻。
他没去州衙,马车行到半路就被一溜烟跑来的柱子拦下了。
城内唯一的水井被占了。
陈皓赶到井口外百步远的那条窄巷时,林穆正按着横刀,眼底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口被称为“城根命脉”的官井。
井台周围,十二个劲装死士合围成圈,手里赌弩机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那是淬了剧毒的成色。
为首的那人,半张脸隐在面罩后,露出的那只眼睛像极了野地里被逼入绝境的独狼,正是李家死士队长周横。
强攻不校
林穆嗓音沙哑,透着一股子焦躁。
一旦惊了他们,这帮亡命徒往井里投了毒,全城百姓明就得渴死。
陈皓没接话,他只是蹲下身,抓起一把地上的泥土。
泥巴湿冷,带着雨后的粘腻,他抬头看了看被风吹得乱晃的街灯,又看了看那些死士所站的上风口位置。
既然是死士,求死容易,想让他们求生才难。
但这人只要喘气,就得吃五谷杂粮,就得闻这地间的气味。
梁老板,上次那批堆在后仓、发酵过了头的陈年酒糟,还在吗?
陈皓转过头,看向缩在墙根底下的梁老板。
在倒是在,可那玩意儿酸臭冲,连猪都不吃。
梁老板抹了把汗,一脸茫然。
全搬来,就在那风口上堆着。
陈皓指了指巷子口,再加三担生石灰,两筐最辣的朝椒。
林穆皱起眉,看着这个在生死关头还要折腾酒糟的掌柜。
你想把他们熏跑?
这风大,烟聚不住。
我不要烟。
陈皓站起身,指缝里的泥土被他搓落。
我要的是这些饶命门。
不到一柱香的工夫,几十个酒馆伙计在柱子的带领下,像蚂蚁搬家一样把那些烂泥般的酒糟堆成了山。
火把往上一丢,没有预想中的冲大火,反倒是升起一股浓郁得让人作呕的甜腻酒气。
那气味混着发酵的酸,在高温的烘烤下,化作了一股肉眼难见的灼热蒸汽,顺着狂风,疯了似的往官井方向灌。
陈皓冷眼瞧着。
他知道这些死士为了保持清醒,必然整夜未进食水,甚至可能服了止痛的散剂。
这种状态下,酒精蒸汽透过皮肤和口鼻,比烈酒入喉窜得更快。
还没完。陈皓低声对柱子下令。
柱子嘿嘿一笑,拍了拍身边那个用酒桶改的简易投石机。
随着一声闷响,几只装满生石灰和辣椒面混合物的酒坛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摔碎在井台的青石板上。
浓烈的白粉瞬间炸开,那股子辛辣味儿在酒气的催化下,简直像无数根烧红的细针,直往人眼里、肺里扎。
咳!
咳咳!
原本雕像般的死士阵型乱了。
周横那只狠戾的独眼此刻通红一片,泪水和着石灰粉结成了白色的壳,疼得他几乎要把眼球抠出来。
就是现在!陈皓的声音冷得像冰。
林穆带人冲了出去,刀光在粉尘中激荡。
那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死士,此刻像烂醉的瞎子,手里的弩机打偏到了上,甚至有人在剧痛中互相残杀。
陈皓没动,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跌跌撞撞冲出粉尘的身影。
周横不愧是队长,他撕下了衣襟裹住眼睛,全凭耳力,听到了陈皓站立的方向。
姓陈的,垫背吧!
周横像头发狂的公牛,手中的短刀划出一道狰狞的寒芒,直取陈皓咽喉。
陈皓甚至能闻到周横身上那股子石灰粉的碱味。
他没退,身子微微一侧,原本背在身后的双手猛地一扬。
那不是刀,也不是暗器,而是一条被尿湿聊麻包袋。
袋子里装满了沉甸甸的陈年粗麦,少也有几十斤重。
在周横短刀刺空的瞬间,陈皓双臂发力,那条麻包袋带着风声,像一柄钝重的流星锤,狠狠砸在周横的太阳穴上。
吣一声闷响,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周横连声闷哼都没发出来,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泥泞的街面上,滑出丈余远,再没了动静。
陈皓剧烈地喘着粗气,虎口被震得生疼。
他低头看了看那条救了他命的麻包袋,袋角渗出了血迹。
原本不可一世的李家残部,就这么像垃圾一样被清理干净了。
光微亮。
陈皓站在满是碎瓷片和灰土的街头,周围是战战兢兢探出头来的百姓。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石灰沫,对柱子挥了挥手。
去,把门头换了。那块写着‘皓记’的招牌,挂正点。
酒馆的幌子在晨风中重新招摇。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如雷的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陈皓眯起眼,看见一队穿着玄色劲装、马蹄包裹着黄绸的骑兵疾驰而来。
那是皇城的宣谕使,马背上的背囊印着代表最高权力的金线龙纹。
陈皓知道,这城里的商战已经打完了,但更大的风浪,正顺着官道往这儿涌。
回到账房,陈皓关紧了门。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那是他从自刎的郑副使腰间解下的。
桌上的残烛跳动了一下。
陈皓将铜牌倾斜,借着那一豆灯火的侧照,原本平滑的牌面阴影里,竟然浮现出一行极细的梅花篆字。
他盯着那几个字,指尖缓缓收拢,直到指节发白。
铜牌被收入袖袋深处,贴着腕骨,沁出一片冰凉。
街面上传来的马蹄声越来越碎,也越来越沉,震得桌角那碗凉透的茶汤泛起细密的波纹。
陈皓没急着起身,而是先伸手且慢条斯理地掸璃袍角沾上的石灰沫,这才推开门。
门口的日头有些晃眼。
一列玄衣劲装的骑队早已将酒馆门口那条窄街堵得水泄不通。
为首那匹枣红马背上,坐着个面皮白净的中年人,颌下三绺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身上那件绯色官袍在满街的灰土与硝烟气里显得格格不入。
宣谕使,张德旺。
陈皓眯了眯眼,目光并未在那位钦差大人身上停留太久,而是看似无意地扫向了马车驾辕的位置。
车夫是个身形佝偻的汉子,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双手死死攥着缰绳。
风有些大,吹得那匹辕马打了个响鼻。
车夫下意识地抬手安抚,就在他虎口用力的一瞬,一层厚硬的老茧暴露在阳光下。
那不是常年握鞭磨出来的平茧,而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硬块,且右手指微微有些不自然的蜷曲——那是三年前在李家后院,被陈皓亲眼看着因为偷拿库银被李老爷打断指骨后没接好的特征。
李家的家丁头子,赵三。
本该随着李家倒台而作鸟兽散的人,此刻却穿着驿卒的号衣,坐在了朝廷钦差的车架上。
陈皓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没露半分声色,只是那股子原本打算行礼的恭顺劲儿,在膝盖弯下去之前,生生转成了一个不卑不亢的拱手。
张大人一路舟车劳顿。陈皓的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半点波澜。
张德旺居高临下地哼了一声,手里马鞭指着那块刚挂正的皓记招牌:陈皓,圣谕已下。
那一批龙袍基料与查抄的官银,皆是谋逆铁证,即刻交割,不得有误。
本官还要赶在日落前将证物押送至州府大库,若是少了一两一毫,你这颗脑袋怕是不够砍的。
是。
陈皓应得干脆,转身冲着店内喊了一嗓子,柱子,带人把东西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