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兴安岭进入了干燥的秋季。连续二十多没下雨,山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林间的空气干得能擦出火星来,连风都是热的,带着一股焦躁的气息。
这下午,曹山林正在合作社审核加工厂的设备清单,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栓子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满头大汗。
“队长!不好了!起山火了!”
曹山林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哪里?”
“黑瞎子沟东南方向!”栓子喘着粗气,“是雷击火!刚才那阵雷,劈中了一棵老松树,树烧起来了!”
曹山林腾地站起来,腰伤还没好利索,这一下疼得他咧了咧嘴,但他顾不上了:“火势多大?风向怎么样?”
“风很大,西北风!”栓子声音发颤,“火借风势,已经烧起来一大片了!铁柱叔已经带护林队上去了,让我回来报信!”
曹山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黑瞎子沟东南方向,那里是片松林,树密,油性大,一旦烧起来,很难控制。而且西北风,火会往东南方向烧——那里是屯子!
“集合所有人!”他抓起桌上的哨子,“男女老少,能动的都动起来!栓子,你去通知前进屯、林场,请求支援!”
“是!”
刺耳的哨声在屯子里响起,这是最高级别的警报。合作社的大喇叭也响了:“全体社员注意!山火警报!立即到合作社集合!”
人们从屋里跑出来,脸上带着惊慌。屯子里几十年没起过这么大的山火了,老一辈人还记得五十年代那场大火,烧了三三夜,半个屯子都毁了。
曹山林站在合作社门口,看着聚集过来的人群,大声:“乡亲们,黑瞎子沟起山火了,风往咱们这边刮!现在不是慌的时候,咱们得行动起来,保卫家园!”
“山林,你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王老栓第一个响应。
“好!”曹山林开始分派任务,“老耿,你带妇女和孩子,去河边打水,把所有的桶、盆都带上!把屯子周围的杂草清干净,开辟防火带!”
“明白!”
“莫日根大叔,您带老人们,把牲畜转移到安全地方,把贵重物品收拾好,随时准备撤离!”
“好!”
“其他人,跟我上山救火!”曹山林喊道,“但有言在先——老人、孩子、有病的,不能去!去了是添乱!”
人群迅速分成几队,各自行动。曹山林带着五十多个青壮年,扛着铁锹、斧头、扫把,往黑瞎子沟方向跑。
腰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了。这时候,他必须在前面。
山路陡峭,跑起来很吃力。没跑多远,曹山林就汗如雨下,腰疼得像要断掉。但他咬着牙,一步不停。
快到黑瞎子沟时,已经能看见冲的浓烟了。黑烟滚滚,遮蔽日,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风很大,卷着火星和烟灰,扑在脸上,热辣辣的疼。
“加快速度!”曹山林喊道。
转过一个山梁,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整片山坡都在燃烧!火焰有两人多高,像一条条火蛇,在树林间乱窜。松树烧得噼啪作响,火光照亮了半个空。
铁柱带着护林队正在火线边缘奋力扑打。他们用树枝拍,用铁锹铲土盖,但火势太大,效果有限。
“队长!你来了!”铁柱满脸烟灰,衣服烧了好几个洞。
“情况怎么样?”曹山林问。
“不好!”铁柱指着火线,“风太大,火跑得太快!我们已经开辟了一段隔离带,但不够宽,火可能越过去!”
曹山林观察火势。火是从西北往东南烧,风也是这个方向。现在最关键的是,在火头和屯子之间,开辟一条足够宽的隔离带,阻止火势蔓延。
“这样,”他当机立断,“铁柱,你带一半人,继续在这里扑打,能控制多少控制多少。我带另一半人,到前面去,开辟第二道隔离带!”
“队长,你腰伤……”
“别管我!执行命令!”
“是!”
曹山林带着二十多人,绕过火场,往东南方向跑。他选了一处地势相对平坦、树木较稀疏的地方,这里离屯子还有三里多地。
“就在这里!”他停下,“从这里开始,往两边延伸,砍出一条二十米宽的隔离带!把所有的树砍倒,草铲干净,不能留一点可燃物!”
“是!”
二十多人立刻动手。斧头砍树的声音,铁锹铲草的声音,在噼啪的火声中显得那么微弱。但没人停,都在拼命干。
曹山林也拿起一把斧头,刚砍了两下,腰就疼得直不起来。他只好放下斧头,指挥大家。
“这边再宽点!那边树桩要刨干净!草要连根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隔离带在慢慢延伸,但火也在快速逼近。已经能感觉到热浪了,空气中满是烟尘,呛得人直咳嗽。
“快!再快!”曹山林催促。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轰鸣声。是前进屯和林场的支援队伍到了!三四十个人,带着更多的工具,加入了战斗。
人多力量大,隔离带的进度加快了。但火也越烧越近,已经能看见火光了。
“还有多远?”曹山林问一个刚跑过来的护林队员。
“不到一里地!火跑得比人快!”
曹山林看着眼前的隔离带,还有十几米没完成。但火已经等不及了。
“所有人!后退!”他喊道,“隔离带还没完成,但火要过来了!先撤到安全地方!”
大家刚撤到隔离带南侧,火就到了。火焰像一堵墙,从北面压过来,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发烫。
火舌舔舐着隔离带的边缘。有些地方的草没铲干净,立刻烧了起来。曹山林急得大喊:“快!把那边打灭!”
几个人冲上去,用树枝扑打,用土盖。好不容易才把火苗压下去。
但更大的考验来了——风突然变了方向!
刚才还是西北风,现在转成了西南风!火借风势,突然转向,往东北方向烧去!
“不好!”曹山林心里一沉。
东北方向,是另一片松林,更密,更易燃。而且,林子里有一个油松林场——那是合作社新承包的,种的都是十年以上的油松,一旦烧起来,损失不可估量。
更糟糕的是,油松林场后面,就是屯子的居民区。虽然还有一段距离,但如果火势控制不住,后果不堪设想。
“铁柱!”曹山林喊道,“你带人去油松林场,一定要保住那片林子!那是咱们的命根子!”
“明白!”铁柱带着一部分人去了。
曹山林看着眼前的大火,脑子飞快地转着。火这么大,人扑是扑不灭的,只能控制,只能引导。现在风变了,火往东北去,如果硬挡,挡不住。不如……
他想起在省城学习时,听教授讲过一种“以火攻火”的方法——在火头前方,先放一把火,烧出一片空地,等大火烧到空地时,没有可燃物,自然就灭了。
但这方法风险极大,一旦控制不好,等于又放了一把火。
可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了。
“栓子!”曹山林喊,“你带五个人,跟我来!”
“队长,你要干什么?”
“以火攻火!”
曹山林带着栓子他们,绕到火头的东北方向。这里是一片草甸子,草很深,但树木较少。他选了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
“就在这里,放火!”曹山林,“但要控制住,只烧这片草甸子,不能烧到林子!”
“这……太危险了!”栓子犹豫。
“没时间犹豫了!”曹山林夺过火把,“我数一二三,一起点火!”
他举起火把,在逆风处点燃了枯草。火苗窜起来,顺着风势,往北烧去——正好迎着大火的方向。
栓子他们也点了火。很快,草甸子烧起了一道火线,往北蔓延。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两道火线越来越近。一道是从南往北烧的大火,一道是从北往南烧的火。两道火,像两条火龙,即将撞在一起。
“后退!都后退!”曹山林喊道。
大家徒安全距离。只见两道火线撞上了!火焰冲而起,有十几米高!但奇迹发生了——因为没有可燃物,大火烧到烧过的空地时,渐渐弱了下去。
火,停了!
“成功了!”栓子激动地大喊。
曹山林也松了口气,但马上又紧张起来——还有油松林场那边!
他带着人往油松林场赶。到的时候,铁柱他们正在苦战。油松油脂多,烧起来特别猛,火势比刚才那片林子还大。
“队长,挡不住啊!”铁柱满脸是灰,衣服都烧焦了,“火太大了!”
曹山林观察地形。油松林场东面是一条河,虽然水不深,但可以做为屏障。西面是刚才烧过的那片草甸子,已经没东西可烧了。关键是北面——那里连着另一片林子。
“集中力量,保住北面!”曹山林下令,“东面有河,西面是空地,火过不去。只要保住北面,这片林子就保住了!”
所有人集中到北面,奋力扑打。但火太大了,人根本靠不近。热浪逼得人连连后退。
曹山林急了,夺过一把铁锹就要往前冲。栓子死死拉住他:“队长!你不能去!太危险!”
“放手!”曹山林吼道,“这片林子是合作社的希望,不能烧!”
就在这时,上传来轰鸣声。所有人抬头,看见一架飞机从云层里钻出来,是红色的消防飞机!
“消防飞机!省里派消防飞机来了!”有人激动地喊。
飞机低空飞过,洒下一片水幕。水落在火上,腾起一片白烟。接着,飞机又洒下一片白色的粉末——是灭火剂。
一次,两次,三次……飞机来回飞了五六趟,洒下了大量的水和灭火剂。
火势终于控制住了。
地面上的救火队伍趁机扑打,把残余的火苗一一扑灭。
当最后一处火苗被扑灭时,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着满目疮痍的山林。
曹山林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像散了架。腰疼得钻心,但他心里一块石头落霖——林子保住了,屯子保住了。
铁柱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队长,喝点水。”
曹山林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才缓过气来:“损失怎么样?”
“油松林场烧了大概五亩,其他的林子烧了二十多亩。”铁柱,“万幸的是,没有人受伤。”
“屯子呢?”
“屯子没事。防火带起作用了,火没烧过去。”
“那就好。”曹山林长长地舒了口气。
回到屯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屯子里灯火通明,所有人都没睡,在等着他们回来。
看见曹山林他们平安归来,大家都围上来。
“山林,没事吧?”
“火扑灭了?”
“林子保住没有?”
曹山林一一回答。听到林子保住了,屯子保住了,大家都松了口气。
倪丽珍跑过来,看见丈夫满身烟灰,衣服烧破了好几个洞,眼泪就下来了:“你……你不要命了?”
“没事,没事。”曹山林安慰妻子,“火扑灭了,大家都好。”
回到家里,倪丽珍打来热水,给曹山林擦洗。擦到腰时,发现青紫更严重了,肿得老高。
“你这伤……”倪丽珍又心疼又生气,“医生让你静养,你倒好,跑去救火!”
“那种时候,我能不去吗?”曹山林,“我是队长,我不去谁去?”
“可你的身体……”
“身体重要,但林子更重要。”曹山林握住妻子的手,“丽珍,那片林子,是合作社的希望,是大家的命根子。要是烧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倪丽珍不话了,只是默默地给他擦药。
这一夜,曹山林疼得睡不着。腰伤加上过度劳累,整个人像散了架。但他心里是踏实的——火扑灭了,林子保住了,屯子安全了。
这就是他的责任。
也是他的选择。
他不会后悔。
永远不会。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想起今那场大火,想起那些拼命救火的人,想起那架及时赶到的消防飞机。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这就是集体的力量,国家的力量。
有这样的力量在,什么困难都不怕。
他会一直守护这片山林。
带着伤,带着痛。
一直守护下去。
直到永远。
这是他的誓言。
也是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