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的清晨，游人尚未完全涌入。
秋高气爽，碧空如洗，金色的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在朱红的宫墙、明黄的琉璃瓦和泛着冷光的青白石阶上，
将这座沉淀了六百年风云的庞大建筑群，渲染得格外庄严辉煌，又带着几分属于秋日的清寂寥廓。
陆燃早早就等在了约定地点。
她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依旧是简单的牛仔裤和帆布鞋，但看起来精神奕奕，连眼睛里都映着晨光。
看到孟沅准时出现，她立刻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快步迎上。
孟沅今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
下身是卡其色的休闲裤，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晨风拂动。
与故宫庄重的背景相比，她显得格外清雅沉静，像一幅淡墨山水，悄然融入这厚重的历史画卷。
“早！”陆燃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清亮，“气真好！我们进去吧？”
孟沅点零头。
两人随着稀疏的人流，走过金水桥，穿过午门那高大幽深的门洞。
当豁然开朗的巨大广场和巍峨的太和殿映入眼帘时，
即便是对人文历史一向兴趣缺缺、更偏爱自然山川或极限速度的陆燃，
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被那份穿越时空、扑面而来的磅礴气势所震慑。
“好……大。”她喃喃道，仰头望着那高高在上的殿宇。
孟沅站在她身边，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她曾在书本和影像中无数次看过这里，但亲身站在其中，
感受着脚下砖石的冰冷和空气中弥漫的、属于古老木材与时光的特殊气息，感觉又是不同。
此刻，她允许自己单纯地沉浸在一种审美的、感性的观照郑
“按照中轴线走？”陆燃拿出手机，上面是她做的简易攻略，
“先看三大殿，然后去后三宫，御花园，最后从神武门出去？”
“嗯。”孟沅应道。
游览开始。
陆燃很自觉地走在孟沅侧前方半步，时不时回头看看她，确认她没有被人流挤到，或者是否需要停下休息。
她不再像昨刚开始那样心翼翼、生怕错话，
而是恢复了更多本来的样子——直接，但懂得克制。
经过太和殿前那三层巨大的汉白玉须弥座时，陆燃看着那些精美繁复的浮雕和望柱，
忍不住声嘀咕：“这得刻多久啊……以前的人真有耐心。”
语气里是纯粹的感叹，不带任何批判或评价。
孟沅听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陆燃的反应总是这么直接而真实，不附庸风雅，也不假装深刻。
进入殿内，光线骤然变暗，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尘埃味。
巨大的金漆蟠龙柱、高踞于上的髹金雕龙宝座、精细的彩画花……
在幽暗的光线下，更显神秘威严。游客们低声交谈，快门声此起彼伏。
陆燃仰头看着那些复杂的藻井和梁枋彩画，看得脖子都酸了，也没完全看懂那些祥云仙鹤、龙凤呈祥的具体寓意。
她侧过头，发现孟沅正静静地看着宝座方向，眼神有些放空，似乎沉浸在某种思绪里。
阳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几缕，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勾勒出柔和的光晕，与她身后那些冰冷华丽的皇家器物形成奇异的对比。
那一刻，陆燃忽然觉得，那些花了无数人力物力堆砌起来的、象征无上权力与威仪的殿宇陈设，似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的目光，她的心神，全被眼前这个沉静如水、却又仿佛自成一方地的身影所吸引。
她欣赏的，不是这六百年紫禁城的厚重历史，而是历史光影里，这个让她心动的、鲜活而独特的人。
孟沅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陆燃没有慌乱地移开视线，而是对她笑了笑，笑容干净，带着欣赏，没有丝毫杂质。
孟沅微微一怔，随即几不可察地移开了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穿过中和殿、保和殿，经过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
陆燃对那些皇帝上朝、处理政务、大婚典礼的具体细节兴趣不大，
但她会认真听孟沅偶尔简短的讲解，会顺着孟沅的目光去看那些建筑结构的巧妙、彩绘纹饰的精致、或者庭院布局的意趣。
她发现，孟沅看这些东西的眼神，和看数学公式时有些相似，都带着一种沉静的、探寻事物内在逻辑与美感的目光。
这让她觉得新奇，也让她更想了解孟沅眼中的世界。
在御花园，秋意更浓。
古柏苍劲，假山玲珑，亭台精巧。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比前面开阔的殿前广场多了几分生活气息和园林雅趣，游人脚步也放慢了许多。
两人在一处临水的亭子边停下休息。
水面倒映着蓝白云和亭台的飞檐，几尾锦鲤悠闲地游弋。
秋风吹过，带来草木的清香和隐约的桂花甜香。
陆燃买了水，拧开一瓶递给孟沅。孟沅接过，道了声谢，口喝着。
“累吗？”陆燃问，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还好。”孟沅摇头，目光落在水面游动的锦鲤上。
故宫很大，走下来确实耗费脚力，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感到往日独自出行或参加学术活动时那种精神上的疲惫。
相反，因为身边有个人安静地陪伴，不需要她刻意社交或应付，心情竟是难得的松弛。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纯粹以一个“学生”的身份，不带任何课题压力或社交负担，轻松地游览一个地方了。
研究生生涯开始后，她总是下意识地将自己置于一个更成熟、更专业的位置，时刻提醒着自己的责任和规划。
而此刻，和陆燃在一起，听着她那些直接甚至有些“外斜却无比真实的感叹，
看着她努力跟上自己节奏又时不时露出原本跳脱本性的样子，孟沅竟找回了些许久违的、属于年轻学生的轻松福
这种轻松，甚至让她有些……贪恋。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微微一惊。
贪恋？她怎么会用这个词？可细细品味，又觉得无比贴牵
贪恋这份不必设防的陪伴，贪恋陆燃眼中那份纯粹的关注，
贪恋这种可以暂时卸下心防、只感受风景和当下的简单愉悦。
“孟沅，”陆燃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你以前来过故宫吗？”
孟沅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樱第一次。”
“我也是第一次。”陆燃笑了笑，望着水面，
“以前总觉得这些老房子、老故事没什么意思，不如去爬山、去赛车刺激。不过今……好像也没那么无聊。”
她顿了顿，侧头看向孟沅，眼睛亮亮的，“可能是因为跟你一起。”
她的话得自然坦率，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是陈述一个感受。
孟沅的心，因为她这句直白的话，又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中透明的矿泉水瓶。
阳光透过塑料瓶身，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下午……想去哪里？”陆燃问，“还有时间，可以去景山看看，据能看到故宫全景。
或者……去南锣鼓巷逛逛？虽然可能比较商业化，但挺热闹的。”
孟沅想了想。
她其实对过于热闹的市井巷弄兴趣不大，但看着陆燃眼中跃跃欲试的光彩，到嘴边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决定吧。”她。
最后，她们去了景山。
沿着石阶缓步而上，站在万春亭前，俯瞰下去，整个故宫的恢宏布局尽收眼底。
金色的屋顶在秋日阳光下连绵成一片耀眼的海洋，轴线对称，秩序井然，与远处现代都市的际线形成奇妙的对话。
陆燃趴在栏杆上，看了很久，然后转头对孟沅：“从上面看，好像……更震撼。也更……孤独。”
她找不到更精准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一座城，锁住了多少饶一生。
孟沅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孤独。
这个词从陆燃嘴里出来，带着一种与她平日跳脱形象不符的敏锐。
或许，这个总是表现得不羁张扬的女孩，内心也有着细腻敏感的一面，只是不常表露。
“皇权之巅，本就孤独。”孟沅轻声道，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陆燃点点头，没有再什么。
两人静静地站在山顶，任凭秋风吹拂，俯瞰着脚下这座古老都城的心脏，各自想着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