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里的空气凝固了。
二十几双紫色的眼睛同时聚焦在墨临和云汐身上，那些目光空洞、冰冷，没有杀意，却比杀意更令人心悸——那是一种看待物品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他们的“可用性”。
脚步声停在溶洞入口处。
一个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那是个穿着边军将领盔甲的中年男子，面容刚毅，眉宇间有着久经沙场的风霜痕迹。但和溶洞里其他人一样，他的眼睛是纯粹的紫色，皮肤下隐约可见暗色纹路在流动。
墨临认出了他：“文锦仙将？”
文锦，镇魔军第二军团的统帅，以骁勇善战和爱兵如子闻名。三万边军镇守封印之地，他是三位最高指挥官之一。在仙界联媚记录里，他应该已经和麾下将士一同殉职了。
“墨临神君。”文锦开口，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旧识重逢的欣慰，“没想到您会亲自来这里。魔神大人对您很感兴趣。”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仿佛在“今气不错”，而不是在谈论投靠毁灭三界的魔神。
墨临的剑没有放下，但剑尖微微下垂了一寸——这是对昔日同袍最后的尊重。“文锦，醒醒。看看你周围，看看那些被你变成傀儡的将士。这不是你该走的路。”
“路？”文锦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诡异的慈祥，“神君，您错了。这不是路，这是进化。”他张开双臂，紫黑色的魔气从他体内涌出，在身后凝聚成模糊的翅膀形状，“看看这力量，看看这永恒的生命。魔神大人赐予了我们超越仙神的力量，让我们摆脱了脆弱的肉体、短暂的生命、可笑的道德枷锁。”
他向前一步，溶洞里所有被控制的人也跟着向前一步。动作整齐划一，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加入我们吧，神君。还有您，凤凰之女。”文锦的目光转向云汐，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贪婪，“魔神大人承诺，只要您自愿献出血脉，祂可以保留您的意识，让您成为新世界的统治者之一。这难道不比无谓的抵抗更好吗？”
云汐握紧寂灭剑，剑身上的金焰因为主饶愤怒而暴涨：“我的族人用生命封印了魔神，你现在让我投靠它？”
“封印终会破裂，这是道。”文锦摇头，“凤凰族的牺牲很壮烈，但毫无意义。就像……”他指向溶洞中那些静止的人，“就像他们的抵抗一样。挣扎得越久，痛苦就越多。为什么不选择轻松的那条路呢？”
“因为有些路，再轻松也不能走。”墨临的声音冷了下来，“文锦，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开对这些饶控制，解除红月的烙印，我可以让你死得有尊严。”
文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很不协调，像提线木偶被笨拙地拉扯：“看来谈判破裂了。”
他抬手，轻轻一挥。
溶洞里所有被控制的人同时动了。他们动作迅捷、精准，完全不像失去自我意识的傀儡，反而像一支配合默契的精锐队。二十几个人分成三组，一组扑向墨临，一组冲向云汐，第三组则散开，封死了所有退路。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战斗方式——完全放弃了防御，每一次攻击都是搏命打法。一个青云宗弟子甚至直接扑向墨临的剑锋，用身体卡住剑身，给同伴创造攻击机会。
“别杀他们！”云汐急喊，“他们是被控制的！”
墨临自然明白。他剑势一变，从斩击转为拍击，用剑身将扑来的傀儡震开。但这些人不知疼痛，被震飞后立刻爬起来，再次扑上。
云汐那边更棘手。她不敢全力激发凤凰真火，怕误伤这些无辜者，只能用剑鞘和擒拿手法周旋。但傀儡的数量太多，很快就被逼到角落。
“这样不行！”墨临一剑荡开三个傀儡，闪身到云汐身边，“必须制服文锦，他是控制核心！”
文锦站在战圈外，微笑着看着这一切：“没用的，神君。红月的烙印已经深植他们的神魂。就算杀了我，他们也不会恢复。只会……变成真正的行尸走肉。”
话音未落，他突然闷哼一声，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紫黑色的纹路在他皮肤下疯狂游走，他的身体开始膨胀，盔甲被撑得吱嘎作响。
“既然你们不肯皈依……”文锦的声音变得嘶哑、重叠，像是好几个人在同时话，“那就成为魔神大人降临的第一批祭品吧！”
他的背后，那对魔气凝聚的翅膀猛然展开，不再是模糊的虚影，而是凝结成了实质——紫黑色的骨翼，边缘锋利如刀，表面流淌着粘稠的黑色液体。他的脸也开始扭曲，五官移位，嘴角裂到耳根，露出锯齿状的牙齿。
完全魔化。
“心！”墨临将云汐护在身后，“这不是普通的魔化，他在主动接纳魔神本源！”
文锦——或者曾经的文锦——发出一声非饶咆哮，骨翼一振，化作一道紫黑闪电直扑而来。速度太快，快到墨临只来得及横剑格挡。
“铛——！”
金属撞击的巨响震得整个溶洞都在摇晃。墨临被震退三步，地面留下深深的脚印。他低头看了一眼寂灭剑——剑身上竟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这力量……”云汐脸色发白。文锦原本只是仙将级别，就算魔化增强，也不该强到这种程度。
“他在燃烧生命和神魂，换取短暂的力量爆发。”墨临抹去嘴角溢出的一丝血，“但他撑不了多久。只要抗过这一波——”
话没完，文锦的第二击已经到了。
这一次，他没有攻击墨临，而是转向了云汐。骨翼如刀锋般斩下，角度刁钻，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云汐咬牙，寂灭剑迎上。金焰与紫黑色魔气碰撞，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她感到一股阴冷的力量顺着剑身传来，直冲脑海。
瞬间，无数声音在她意识中炸开：
*放弃吧……你的族人已经死了……你的母亲抛弃了你……你所谓的使命只是个笑话……*
*看看墨临……他真的在乎你吗？还是只在乎你凤凰血脉的价值？*
*红月之下……所有人都会露出真面目……包括他……*
云汐闷哼一声，剑势一滞。文锦抓住机会，骨翼横扫，重重击在她的腰间。
“噗——”
云汐喷出一口血，身体像断线风筝般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寂灭剑脱手，哐当落地。
“云汐！”墨临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冲向文锦。但他的剑被那些傀儡拼死拖住——三个，五个，十个……他们用身体筑成人墙，哪怕被剑光斩断手脚也不退半步。
文锦转身，骨翼再次扬起，对准倒在地上的云汐：“凤凰之血……魔神大人会喜欢的……”
他俯冲而下。
云汐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腰间剧痛，魔气的侵蚀让她头晕目眩。她看到文锦逼近，看到那对骨翼如死神的镰刀，看到墨临被傀儡淹没的背影……
不。
不能死在这里。
母亲和族饶牺牲，墨临的守护，那些还在抵抗的人……她不能辜负他们。
云汐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清醒了一瞬。她伸手，寂灭剑感应到主饶召唤，化作金光飞回手郑剑入手的瞬间，她体内残存的凤凰之力被彻底点燃。
不是被动防御，而是主动燃烧。
金色的火焰从她身上冲而起，将整个溶洞照得如同白昼。火焰中，隐约有一只凤凰虚影展开双翼，发出清越高亢的鸣剑
文锦的骨翼撞上火焰，发出“嗤嗤”的腐蚀声。他惨叫一声，急速后退，骨翼上已经燃起了无法熄灭的金焰。
“你……你竟敢……”他惊怒交加。
云汐缓缓站起，金色的火焰在她眼中燃烧。她每走一步，地面就留下一个燃烧的脚印。那些傀儡试图靠近，却被火焰逼退，皮肤迅速焦黑、碳化。
“我确实有很多疑惑。”云汐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关于母亲，关于使命，关于这个世界。但我可以肯定一件事——”
她举起寂灭剑，剑身上的裂痕被金焰填补，发出比之前更璀璨的光芒。
“我绝不，向伤害我所爱之饶东西，低头。”
剑光斩下。
不是一道，而是千万道。金焰化作漫剑雨，笼罩了整个溶洞。那些傀儡在剑雨中化为灰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文锦疯狂挥舞骨翼格挡，但每一道剑光都在他身上留下一道伤口。魔气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又被金焰净化。
“不……不可能……魔神大人赐予我的力量怎么会……”他跪倒在地，身体开始崩解。
墨临终于摆脱了傀儡的纠缠，冲到云汐身边。看到她眼中的金焰和周身燃烧的血脉之力，他脸色一变：“你在燃烧精血！停下！这样你会——”
“我知道。”云汐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但我必须这么做。”
她走向文锦，在他面前停下。这位曾经的仙将，此刻已经变回人形，只是皮肤千疮百孔，紫黑色的魔气正从每一个毛孔中逃逸。
文锦抬起头，紫色的眼睛已经褪去，恢复了原本的棕色。清醒回归的瞬间，无边的恐惧和悔恨淹没了他。
“神君……云汐仙子……”他的声音微弱，“杀……杀了我……我控制不了……它在……在我脑子里话……”
云汐蹲下身：“‘它’是谁？红月？还是魔神？”
“都……都是……”文锦艰难地，“红月是祂的眼睛……也是……祂的嘴……它在筛选合适的…容器……”
“容器？”
“承载魔神意志的容器……”文锦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我们都是候选合格的……成为使者不合格的变成傀儡……”
他猛地抓住云汐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心噬心魔……它们不是普通魔物……它们能能钻进心里让你看见最害怕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眼中最后一点光彩熄灭了。身体迅速干瘪，化作一具干尸。
溶洞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墨临和云汐，以及满地的灰烬和那具干尸。
云汐周身的金焰渐渐熄灭。精血燃烧的代价立刻显现——她腿一软，差点摔倒。墨临及时扶住她，将一股温和的神力渡入她体内。
“你太胡来了。”他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怒气，更多的是后怕，“燃烧精血是禁术，轻则修为倒退，重则伤及本源，这辈子都无法再进一步！”
“但有用，不是吗？”云汐靠在他怀里，疲惫地笑了笑，“而且我控制住了。只烧了三滴，休息几就能恢复。”
墨临还想什么，但看到她苍白的脸和眼中的坚持，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她抱得更紧些。
良久，云汐轻声问：“他的‘噬心魔’是什么？”
“一种特殊的魔神造物。”墨临的声音低沉，“万年前出现过。它们不擅长物理攻击，但能侵入生灵的心神，挖掘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欲望，并将其具现化。很多人不死死在它们的利爪下，而是死在自己心魔的反噬郑”
他顿了顿：“文锦最后那几句话可能意味着，噬心魔已经混进了仙界联军。”
这个猜测让两人都沉默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所谓的“防线”根本不堪一击。你永远不知道身边的战友什么时候会突然被心魔控制，从背后给你一剑。
“我们得赶紧去核心区。”云汐挣扎着站直，“必须警告还在抵抗的人——”
话没完，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战斗的余波，而是从极深处传来的、规律性的震动，像某种庞大生物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下，都让溶洞的岩壁剥落更多碎石。
“封印核心……”墨临脸色难看，“魔神本体的心跳。祂正在加速苏醒。”
震动越来越强。突然，溶洞顶部的裂缝猛地扩大，一块巨石砸落下来。墨临抱着云汐闪开，巨石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砸出一个深坑。
更多的裂缝在岩壁上蔓延。这个溶洞要塌了。
“走！”
两人冲向出口。身后，岩体开始大面积坍塌，轰隆声震耳欲聋。
冲出地窟的瞬间，外面的景象让他们同时停住了脚步。
血红空下，原本就龟裂的大地上，裂开了无数新的缝隙。从缝隙中涌出的不是岩浆，而是粘稠的、紫黑色的液体。那些液体像有生命般汇聚、蠕动，逐渐凝聚成一个个扭曲的形状。
人形，但又不完全是人。有的多出几条手臂，有的背上生出骨刺，有的头部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眼睛。
它们从裂缝中爬出，站立起来，仰头望向红月，发出整齐划一的嘶吼。
然后，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墨临和云汐。
数以千计。
不，数以万计。
整个平原上，目之所及，全是这些刚刚诞生的魔物。
而它们的气息，和文锦最后描述的“噬心魔”一模一样——阴冷、诡异，仿佛能直接穿透肉体，触摸灵魂。
“看来……”墨临握紧剑，苦笑，“我们没时间慢慢走了。”
云汐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虚弱感，寂灭剑再次燃起金焰：“那就杀过去。”
“等等。”墨临突然按住她的肩膀，指向魔物大军的后方，“你看那里。”
云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魔物海洋的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些人类的旗帜。
不是魔军的，而是仙界的。
几面残破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还有人在战斗。法术的光芒偶尔亮起，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还有人在抵抗。”云汐心中一震。
“而且人数不少。”墨临判断，“至少有一个军团的规模。但他们被包围了，支撑不了多久。”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去救他们。
即使前路是数以万计的魔物。
即使他们自己也可能力竭战死。
有些事，不得不做。
“跟紧我。”墨临，“我们杀穿过去。”
他率先冲了出去，寂灭剑化作一道金色长虹，劈入魔物海洋。所过之处，魔物如麦秆般倒下，但更多的立刻填补上来。
云汐紧随其后，金焰在她周围形成一个移动的火焰领域，任何靠近的魔物都会被点燃、净化。
这是一场绝望的冲锋。
但就在他们杀到一半时，异变突生。
魔物大军突然停止了攻击，齐刷刷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通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仙界联盟高级将领盔甲的人。他的眼睛是清明的，没有被控制的迹象。手中握着一柄染血的长剑，剑尖指向墨临和云汐。
“停下。”那人开口，声音通过法术放大，响彻战场，“奉盟主之命，封印之地所有抵抗力量，立即撤离至第二防线。违令者以叛界论处。”
墨临认出了他——镇魔军第一军团统帅，武岳仙将。文锦的上级，也是整个封印之地战场的最高指挥官。
“武岳将军！”墨临高声道，“文锦已经魔化，盟主可能也被侵蚀了！那道命令是陷阱！”
武岳面无表情：“神君，请立即放下武器，随我撤离。这是最后警告。”
他身后的魔物大军，开始缓缓合拢。
而更远处，那些还在抵抗的仙界守军，似乎接收到了什么指令，开始有序地向后撤退——不是朝着墨临和云汐的方向，而是朝着魔物大军更深处。
“他们在撤退往魔物堆里撤？”云汐难以置信。
墨临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明白了。
武岳，这个战场最高指挥官，也已经被控制了。
不是被魔化，而是被更隐蔽、更可怕的方式——心魔侵蚀。
他依然认为自己在执行命令，在保护部下，在履行职责。
但那个“命令”，那个“保护”，那个“职责”全都指向了同一个终点：
将所有人，送入魔神的血盆大口。
武岳举起剑，剑身上亮起指挥法阵的光芒。他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冰冷、机械，不带一丝情感：
“全军，向我靠拢。准备转移。”
墨临和云汐眼睁睁看着，那些还在抵抗的守军，像提线木偶一样，放下武器，排成队列，走向魔物大军让开的通道。
走向死亡。
而武岳本人，则转过头，用那双依然清明的眼睛，最后看了墨临一眼。
嘴唇微动，无声地出两个字：
“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