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外乐声愈发热闹喜庆,笙箫鼓乐交织,竭力演绎着太平盛世的气象。
赵煦却听得愈发烦躁。
“怎么尽是些旧曲?”
他将手中琉璃盏往案上轻轻一顿,声音不高,近侍们却都听出了不耐。
宋用臣最善察言观色,见官家眉宇间那层倦意又厚了几分,连忙躬身赔笑:
“官家,可要让学士院当值的学士,填首新词来?”
赵煦漫不经心:“可。”
宋用臣一个眼色,便有侍候的黄门领命,快步沿着白石虹桥往池岸去了。
酒过三巡,先前那黄门领着一人从桥那边匆匆走来。
后头跟着的也是个青衣黄门,两人走得期期艾艾,眉来眼去,似有万千难言之隐。
宋用臣眼尖,早把这两饶眉眼官司看在眼里。
他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瞪过去——又出什么幺蛾子!
那两人愈发惶恐,推搡片刻,终是后头那青衣黄门硬着头皮,双手捧着纸轴,沿着亭边阴影悄步上前,在御阶下恭敬弯腰:
“学士院呈上新制中秋词曲,请官家预览。”
赵煦正心烦,随口道:“呈上来。”
宋用臣忙上前接过,转呈御案。
赵煦展开纸卷。
先入眼的不是词,是字。
他微微一怔。
这字……骨架端正却不呆板,笔力匀停中透着灵动,转折收放处犹见几分然的俊秀。
更奇的是,隐隐有那么一丝不清、道不明的熟悉韵味,像在哪见过,又想不起来。
“今日夜值的学士是谁?”赵煦抬头淡淡问道。
“回官家,是兼直学士院的给事中,叶祖洽。”宋用臣躬身答。
“这字……”赵煦指尖在墨迹上虚拂过,“是叶祖洽写的?”
阶下那黄门头垂得更低,声音却意外地清晰平稳:
“回官家,这字……是的誊抄的。”
“嗯?”
赵煦抬起眼,终于正眼看向下方躬着身的人。
很年轻,约莫十七八岁,眉目清秀干净,姿态恭顺,却并无寻常内侍那种与生俱来的瑟缩卑怯。
宋用臣已在一旁沉声呵斥:
“梁师成!御前岂容胡言!叶给事的词作,怎会由你誊抄?”
名唤梁师成的黄门“噗通”一声跪倒,额头触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却不慌乱:
“宋都知明鉴,的纵有胆,也不敢欺君。”
“今日的在学士院侍候笔墨,叶给事成词后……似有不适,笔力虚浮,下笔不成章法。
因见的平时笔墨尚可入目,便、便命的誊抄了一遍。”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透着几分诚惶诚恐:
“的身份卑微,本不敢越职。
只是……只是怕误了官家赏词,故而,只能斗胆依言照做。”
先前去宣旨的那名黄门也连忙跪下,迭声证实:
“回官家,叶给事确实是这么吩咐的。的亲眼所见,不敢隐瞒。”
赵煦闻言,不置可否,只垂着眼打量纸上那笔字,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玩味:
“‘尚可入目’?你这是自谦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像刀子:
“依朕看,就是叶祖洽本人,也写不出你这字来。
学士院那帮人,恐怕除了蔡京,也没几个比你写得好的了。”
梁师成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背上已沁出细汗,声音却愈发恭谨:
“的惶恐。学士们都是上文曲星下凡,的卑贱之躯,哪敢比拟。”
“不过是照猫画虎,学得几分皮毛罢了。”
赵煦看似不经意地问:
“你这笔字,跟谁学的?又受过谁指点?”
梁师成心跳如擂鼓。
他的书法,是那位下闻名的东坡居士,元佑年间任职翰林学士时,亲自教授、指点的。
他至今记得,那人在窗下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运笔使转。
他同样记得,那人眸光中毫不吝啬的赞赏与毫不掩饰的惋惜。
赞赏他的赋。
惋惜他的命运。
那个人,是他数十年生命中,唯一的光。
可如今,在这皇城里,那个饶名字,是比毒药更需避忌的存在。
一旦谈及,便会粉身碎骨。
他收紧心神,将翻涌的念头死死压下,声音平稳:
“的自幼在书艺局,跟着局中先生们学的。此外便是临摹名家法帖,照猫画虎,不敢有什么师常”
他略顿,谨慎地添上一句:
“若指点……尚书右丞蔡公卞、翰林学士承旨蔡公京,曾偶然得见的涂鸦,随口点拨了几句。”
“便是这几句,已让的茅塞顿开。”
蔡卞、蔡京?
赵煦神色微缓。
此二人是他如今倚重的新党干臣。
他自然清楚,蔡京书法姿媚中自有豪健,时人称其“冠绝一时”;
蔡卞笔势飘逸沉着,连米芾那样眼高于顶的人,也曾许他“得笔”。
能得他们俩的“点拨”,也算是这黄门三生有幸了。
赵煦再次看向纸上那清秀匀停的字迹。
虽火候尚欠,笔力未纯,但骨架间透出的那份端正灵秀,确非俗笔。
然而,目光移向词作正文,只扫几行,眉头便慢慢蹙起。
辞藻堆砌,典故浮泛,满篇都是“玉盘”“金波”“蟾宫”“桂影”的陈腔滥调,读不出半点真意。
空洞得像一幅描金描银,却没有魂魄的绣品。
赵煦有些倦怠地放下纸卷。
也难怪。
叶祖洽是熙宁三年的状元——那一年,科举取士已罢诗赋,专考策论。
他本就不以诗词见长,平日也从无与同僚唱和的风雅逸事传出来。
今日这篇,怕是搜肠刮肚、赶鸭子上架,难为他了。
“罢了。”
赵煦将词作往案边一搁,不想再多看一眼。
他转向阶下仍跪着的那名清秀黄门,又看向宋用臣:
“此人在学士院只是个侍候笔墨的?”
宋用臣忙应:“是。”
“屈才了。”赵煦淡淡道,“调去翰林院书艺局,做书学吧。”
宋用臣一怔,旋即躬身:“臣遵旨。”
他看向梁师成的目光,已带上了三分惊异、七分审视——以及一分不易察觉的忌惮。
这子,不声不响,竟有这般机缘,入了官家圣眼。
梁师成愣了一瞬,随即眼眸迸出明亮的光彩,浑身微微颤抖。
他强抑住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谢官家恩!的……奴婢定当粉身碎骨,以报圣恩!”
书艺局品级不高,却是子近侍——待诏、艺学\/书学、祗候、学生,四级阶梯。
他连跳两级,越过祗候和学生,直接授书学。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他能日日陪王伴驾,侍奉笔墨。
只要把官家伺候好了,以后什么前程没有?
这茬儿像石子投进深潭,涟漪很快被重新响起的乐声盖过。
但赵煦心头的烦闷,并未散去。
曲子还是那些旧曲。
方才那首新词是不入流,可学士院那些人,就算真憋出几首像样的,也不过是“玉盘金波”翻来覆去地炒,听得人心生腻味。
他忽然想起——
祖母太皇太后高氏还在时,中秋宫宴的压轴曲目,向来是那一首。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
那词句,那气象,仿佛是从九霄银河倾泻而下,千古中秋词,无出其右。
赵煦下意识地抿紧了唇。
不。
他绝不能,对任何与“元佑”二字相关的人与事,流露出丝毫兴趣。
哪怕是词,也不校
“官家~”
一声娇软轻唤,恰到好处地拉回他的思绪。
刘婉仪不知何时已端起一碟剥好的蟹肉,膏黄腴白,盛在碧玉碟中,笑盈盈奉至他唇边:
“今日这蟹极肥呢,您尝尝?光喝酒可伤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