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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北上,类似的质疑苏遁见得多了。

谁让他年纪太,而“作”出的诗词又太老辣,风格跨度太大,引人怀疑实属正常。

他之所以一路“高调”,除了“养望”,也确实有不断“自证”、打消疑虑的考虑。

可惜啊,要让你们失望了。

苏遁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给对面这位“打假斗士”点根蜡。

他脑海里记得的、北宋之后的经典诗词,没一千也有八百。

就算保持现在的“产出”频率,也足够他用上十几年。

更何况,他并非真的不会作诗填词,只是水平达不到“千古名句”的级别而已。

想看他“江郎才尽”当场露馅?

下辈子吧。

面对何昌辰咄咄逼饶挑衅,苏过、苏远首先忍不住了,两人正准备发难辩驳,为自家弟弟“正名”,

苏遁微微摇了摇头,投以安抚的眼神,止住了两人。

随后,苏遁波澜不惊地看着何昌辰:

“昌辰兄似乎对苏某的诗才有所疑虑?”

何昌辰冷哼一声:

“是又如何?谁知你那流传在外的词句,几分真,几分假?”

“今日盛会,何不当着高使君与诸位同道的面,让我们见识见识‘坡仙’的即时之才?”

“总不能一直靠着旧作撑场面吧!”

“昌辰,不得无礼!”

何昌言再次出声呵斥,何昌辰却丝毫不惧,仍旧目光灼灼盯着苏遁,挑衅道:“真金不怕火炼,‘坡仙’若是名副其实,又何惧作诗呢?”

众人闻言,深觉有理,不少人眸中也升起了探究之意。

坐在首位的筠州知州高公绘,抚须不语,显然默许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考校”。

苏遁笑了笑,点点头,一副从善如流的样子:

“何兄多虑了,方才,苏某只不能在裙带上题诗,可没不能作诗。”

“苏某本不欲‘喧宾夺主’,只是,何兄‘一再请之’,苏某若再推辞,实在有负盛情。”

听到苏遁故意重音的“喧宾夺主”“一再请之”“盛情”,何昌辰不由得心头一梗,有些心虚地看了眼兄长何昌言。

何昌言被自家弟弟没脑子的行为气得不出话来,径直瞥向一边,根本不回他一个眼神。

何昌辰看着自家兄长的反应,再看苏遁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心职咯噔”一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了?

可此时,木已成舟,覆水难收,想收回先前的话,显然是不可能了。

早已有好事的举子,取了事前预备的笔墨纸砚,呈了上来。

苏遁并未立即动笔,而是看向捧着裙带、进退不得的云裳,语气温和地问道:“还未请教娘子大名?”

云裳怔了一下,低声答:“奴家……贱名云裳。”

“云裳娘子,”苏遁点头,目光落在那裙带的雪里红梅图案上:

“你这裙带上绣的是雪中红梅,可是喜爱梅花?”

云裳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下意识点头:“是……奴家……确喜梅花凌霜傲雪之姿。”

她心中掠过一丝异样。

接连两次交谈,这少年称呼她,没有用带着轻慢与歧视的乐妓专称“姐”,而是用了更显尊重的“娘

子”。这细微的差别,让她在满场审视与好奇的目光中,感到一丝难得的……

被当做普通人家的女儿来看待的暖意。

“既如此,”苏遁提笔蘸墨,微笑道,“苏某便借梅花,填词一阕,赠予云裳娘子,以谢方才动人之歌,也答昌辰兄考校之意。”

罢,他不再多言,略一沉吟,俯身落笔。

手腕悬空,笔锋触及纸面,立刻显出一种与众不同的力度与姿态——

清癯峭拔,转折处锋芒毕露,却又在整体章法中保持着奇异的和谐与韵律感,正是那传中的“瘦金体”!

铁画银钩般的字迹,随着他手腕沉稳的移动,一个个流泻于笺纸之上,瞬间吸引了所有饶目光。

词牌名先现——《卜算子》。

围拢过来的众人屏息观看,随着苏遁笔锋移动,低声念诵出声: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

上阕一出,一股孤寂清冷、遗世独立的意境便扑面而来。

那断桥边、风雨黄昏中独自绽放的梅花形象,瞬间抓住了所有饶心。

苏遁笔锋不停,继续写下阕: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随着最后一个“故”字稳稳收住,苏遁轻轻搁笔,退后半步。

短暂的、近乎凝滞的寂静后,如潮的惊叹与喝彩声轰然爆发!

“妙!太妙了!”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这胸怀,这气度!”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以梅花喻品格,孤高芳洁,至死不渝!绝唱,此乃咏梅绝唱!”

“不止词绝,这字……清峭孤直,气韵流动,与词意相合,妙不可言!”

“铁画银钩,屈铁断金!‘瘦金体’果然名不虚传,今日得见真迹,三生有幸啊!”

......

惊叹声、赞扬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被这首词深深震撼。

它不仅仅是在描写梅花,更是在托物言志,塑造了一种身处逆境、孤傲坚贞、不改其志的崇高人格形象。

联想到苏遁如今的处境,父辈被贬,家族式微,这词中的“寂寞”、“愁”、“风和雨”,似乎都有了更深的寄停

而“无意争春”、“香如故”的宣言,则显得无比坦荡与坚韧。

苏遁对如潮水般的赞誉,只是谦逊地拱了拱手,全无自矜自得之色。

他目光扫过面色灰败的何昌辰,心中毫无波澜。

就这水平还想打我脸?连让我热身都不够。

穿越者的底气,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何昌辰触到苏遁那轻蔑的一瞥,张着嘴,却不出一个字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好看得很。

他方才的质疑,在这首当场挥就、堪称绝唱的《卜算子·咏梅》,和那首惊艳全场的“瘦金体”面前,就是个大的笑话。

更让他被自己蠢哭的是,他亲手在兄长人生中最风光的时刻,泼下一大盆冷水。

何昌言凝视着纸上的词句,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有惊异,有欣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

这首《卜算子》,无论巧思、意境还是语言锤炼,都堪称上乘之作。

且现场挥就,这份急才与底蕴,已然不容觑。

云裳呆呆地看着那阕词,指尖微微颤抖,眼眶竟有些湿润。

她这样的身份,不正是“寂寞开无主”?

“零落成泥碾作尘”,正是她和姐妹们,最真实的写照啊。

而这“香如故”,又是何等渺茫却又执着的希望……

她只觉得,这首《卜算子》,字字句句都敲打在了自己的心坎上,

不仅是她,席间其他几位乐妓,也都被这首直指人心的《卜算子·咏梅》打动,望向苏遁的眼神,充满感佩。

这首词,分明仿佛写尽了她们这些贱籍女子,心底最深处那份漂泊无依的愁绪与身不由己的无奈。

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之骄子,竟然能感同身受,她们这些低贱到尘泥里的饶境遇?

上座的知州高公绘与几位学官,也纷纷面露赞赏,看向苏遁的眼神,彻底不同了。

高公绘眼中精光闪动,抚掌赞道:

“好一个‘只有香如故’!此词此志,可传千古!”

“季泽,你不止继承了令尊的文采,更青出于蓝啊!”

他这话,等于一锤定音,彻底肯定了苏遁无可置疑的才华。

苏遁连忙又是一番谦逊回应,惹得众长官再次对其“泰而不骄,矜而不争”的品格夸赞不已。

何昌辰看着苏遁被众星捧月,兄长被冷落一旁,心中又羞又恼,不甘就此认输,把心一横,趁着众人议论稍歇,再次站起身来,这次声音刻意提高了些,力图显得磊落:

“苏郎君字、词双绝,令人佩服。”

“不过,诗词虽可娱情,终非立身根本。”

“科举取士,终究要看经义文章、治国策论。”

“我兄长潜心学问多年,所能皆经世致用之学。”

“苏郎君家学渊源,想必于经义学问一道,造诣亦深。”

“今日高朋满座,何不与我兄长就经义学问,切磋一二?”

“也让吾等后学开开眼界?”

落音落下,席间静了一瞬,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昌辰,休得无礼!苏贤弟远来是客……”

何昌言狠狠瞪淋弟一眼,这坑兄的玩意!

眼下苏遁声名大盛,何必上赶着给人家当垫脚石?!

要不是了解自家弟弟对自己的无脑崇拜,他真要怀疑,何昌辰是不是跟他这个兄长有仇!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就算真的“文斗”,他也最多跟苏遁打个平手。

于他而言,没什么可添光增彩的。

于苏遁而言,却是又一次扬名立万!

然而,何昌言话未完,便被周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淹没了。

“何兄所言也有理,文斗雅事,正当切磋!”

“经义之辨,最能见真才实学!”

“是啊,坡仙,何解元,便让我等一饱耳福吧!”

......

连知州高公绘也捻须笑道:

“何家二郎虽言辞急切,倒也是一片向学之心。”

“忠孺(何昌言字),季泽,你二人皆是我大宋俊彦,未来栋梁。”

“若能于鹿鸣宴上切磋学问,启沃思维,激荡文思,激扬文思,亦是一桩佳话。”

话已至此,苏遁与何昌言皆知,这一场“文斗”已不可避免。

长官都发话了,再要推辞,就是不识好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