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澈早早便去了金吾卫新衙署报到,熟悉中侯职守。
程恬送走他,思量起今日的安排。
她对镜略施薄粉,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衣裙。
松萝一边为她整理衣裙,一边略带不解地问道:“娘子,邓娘子那边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在她看来,邓蝉虽有些本事,但行事不拘节,娘子似乎不该与她多有往来。
程恬簪起头发,回答道:“邓娘子行走四方,见多识广,尤其对河南河北道的情形颇为熟悉。如今蝗灾之事已揭开,朝廷必有动作,有些事,或许她能帮上忙。况且,多结交些朋友,总不是坏事。”
治理蝗灾,光有朝廷自上而下的政令远远不够,更需要熟悉地方情势、敢于行事之人。
邓蝉,正是她需要的,那把能深入地方的快刀。
风云已动,她不能再慢慢等待了。
程恬刚收起木梳,便听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她走到院门口,只见邓蝉仍是一身利落的胡服男装,牵着两匹健马等在那里,一匹枣红,一匹乌黑。
见到程恬出来,邓蝉竟主动扬了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接着她极为随意地道:“来了,走吧。”
程恬看到那两匹马,有些讶异,随即看向邓蝉:“邓娘子,这是……?”
“骑马出城啊。”邓蝉得理所当然,用马鞭指了指那乌匹,“听你骑术尚可,正好去西郊跑跑马,透透气。寻我有什么事,不如路上再。”
程恬微微一怔,随即转头看向身旁的松萝。
松萝立刻心虚地低下了头,声解释道:“娘子,前日邓娘子问起,奴婢就……就随口提了一句您未出阁时学过……”
程恬无奈摇头,心中却对邓蝉的能耐又高看了一分。
这姑娘看着大大咧咧,行事却不拘一格,出人意料,不知不觉间,竟连松萝的嘴都给撬开了,将自己的底细摸去了几分。
她倒也不恼,反而觉得邓蝉这性子颇有意思。
程恬走到那匹乌马旁,伸手轻轻抚摸它的脖颈,一种久违的跃跃欲试之感涌上心头。
唐朝马匹主要分为官马和私马,种类可是不少,骑马出行也较为常见,此时流行胡服骑射,女性也可骑马出游,甚至参与马球活动。
但对于程恬来,纵马驰骋,已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她忙于生计,打理琐事,几乎已将那种御风而行的快意遗忘。
至到此刻,记忆悄然苏醒。
“好,那便劳烦邓娘子带路了。”程恬微微一笑,利落地踩镫翻身,稳稳坐上马鞍。
邓蝉也不再废话,翻身上马,一抖缰绳:“跟紧了!”
罢,她便一马当先,朝着坊门方向跑而去。
程恬轻夹马腹,乌马立刻迈开四蹄,不紧不慢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策马出了坊门,径直向城外而去。
郊外草木葳蕤,清新宜人,细风拂面,暗送芬芳
官道两旁,田畴沃野,粟苗没膝,绿浪翻滚,偶有野花点缀,蜂蝶忙碌。
路上行人渐稀,邓蝉回头看了程恬一眼,见其控马从容,便呼哨一声,猛地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见状,程恬轻喝一声“驾”,催动马匹当即跟上。
乌马撒开四蹄,奔驰起来。
风声呼啸,裙裾飞扬,城郭、田野、树木飞速向后退去。
地广阔,无拘无束,所有筹谋都被她暂且抛在脑后,心胸为之一阔,快活无比。
两匹马一前一后,在空旷的郊野上尽情奔驰。
邓蝉偶然回头,看到程恬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畅快之情,不由得笑了起来,得意地扬声问道:“如何,可比闷在城里痛快多了吧?”
“痛快!”程恬应道,神采飞扬。
她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目光扫过广阔无垠的田野:“许久未曾这般自在过了。”
跑了一段之后,两人一边缓辔而行,一边低声交谈着。
不知不觉,已来到了玉真观外。
观中绿树掩映,清幽依旧。
竹篱院,郑怀安正与长清真人对坐在石桌旁。
今日郑怀安换了身普通低调的文士袍,但身形消瘦,眉宇间的憔悴仍未尽褪。
他起身,对着长清真人深深一揖:“多谢真人此前援手,郑某今日特来拜谢。”
他今日前来,一是感谢真人之前的救治收留之恩,二来则是因他如今声名大噪,成了风口浪尖上的人物,各方拜访拉拢着实让人应接不暇。
将军府邸门前车马络绎,多的是探听消息或别有用心之人,郑怀安实在不胜其烦,索性到观中来躲个清静,也免得给上官大将军招惹太多是非。
闻言,长清真人微微颔首,道:“郑大夫不必多礼,机缘如此罢了,是你心存正气,自有助。不过,还请郑大夫在此稍候片刻,今日尚有一位客人要来。”
“哦?真人还有客人?”郑怀安好奇道。
“一位贵客,对郑大夫而言,见她可比见那些趋奉之人更有意义。”长清真人语带玄机,却不透。
正话间,道童前来禀报,程娘子到了。
长清真人笑道:“还真是到便到。”
郑怀安闻言,不禁更加好奇,转头向院门望去。
只见月洞门外,一道身影翩然而入。
今日的程恬,因方才纵马疾驰,双颊还带着淡淡红晕,眼眸比平日更显清亮有神。
她着一身浅碧色的襦裙,外罩一件薄纱披帛,宛若夏日新荷,带着一股难得的鲜活气。
程恬走进竹篱院,目光扫过二人,微微颔首示意,随即十分自然地将手中的马鞭,向身旁的邓蝉随手一递。
邓蝉下意识接过马鞭,随后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
她看着程恬的背影,无奈地撇撇嘴,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还真是会使唤人。”
话虽如此,她却也没真个放下,反而抱着双臂,倚在门边,一副“你们聊,我守着”的架势。
程恬从容敛衽一礼:“郑大夫安好。真人万福。”
倒是郑怀安一时怔忡。
长清真人刚刚所的贵客,莫非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