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望角清晨的海风,掠过桌湾略显拥挤的水面。圣龙联盟庞大的舰队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锚链深深扎入海底,在波涛中轻微起伏。
远处,开普敦城堡的白色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只沉默注视的眼睛。
昨夜的“客人”并未再次出现,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同粘在皮肤上的湿冷海雾,并未散去。
唐河站在“破浪号”舰桥上,目光扫过外海那片在晨光下波光粼粼、却暗藏杀机的海域。
陈海带来的情报足够清晰:三艘改装快船,黑旗红眼骷髅,行踪鬼祟,熟悉本地复杂的洋流与暗礁。这绝不是偶然路过的海盗,更像是有明确目标、受人指使的猎犬。
“我们的‘客人’很谨慎,也很专业。”索菲亚走到他身边,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猎装,红发束在脑后,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些许疲惫,但眼神锐利,“不靠近,不接触,就远远吊着。像等着我们露出破绽的鬣狗。”
“鬣狗也好,猎犬也罢,总得知道主人是谁,想咬哪里。”唐河转过身,对等候命令的几位舰长和军官道,“陈海,你的‘飞鱼号’最快,对这片水域也熟了。
你带‘雨燕号’,白继续在外围游弋,保持压力,但不要主动攻击。我要知道他们通常在哪里出没,习惯走哪条水道避风。”
“是!”陈海领命而去。
“林海,从运输船队里挑一艘吃水适症船况良好的三桅帆船,把‘顺风号’腾出来。卸掉它的大部分货物,只留表层一些普通的木材、帆布和压舱的石头。
甲板上做点伪装,弄几个像模像样的货箱,盖上油布。再把我们那面旧一点的、有些破损的圣龙商船旗挂上。”
唐河继续部署,语速平稳,“从‘龙牙’里挑三十个好手,配上火枪和弯刀,但都藏在舱里。船上留原班水手的一半,要看起来像普通商船水手,慌张点也没关系。船长……让老赵去,他演了半辈子老实商人,像。”
“您要放饵?”林海立刻会意。
“对。放出消息,就‘顺风号’装载了一批从布宜诺斯艾利斯紧急调阅精密仪器和特殊补给,要送往我们在毛里求斯方向的一个‘秘密联络点’,必须尽快出发,等不及大舰队。”
唐河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顺风号’明一早,单独出港,航向正东偏北,做出急切赶路又有些心虚的样子。
‘破浪号’、‘龙吟号’、‘雷霆号’,我们三个今晚就悄悄出港,不升帆,用蒸汽动力低速移动到东南方向那片背光的群岛后面埋伏。
‘疾风号’和‘猎隼号’在更外围策应。信号是‘顺风号’升起红色求救旗,或者我们确认敌船进入包围圈。”
计划迅速传达执校整个白,圣龙舰队看似一切如常,水手们进行日常保养,炊烟袅袅。
只有细心人才能发现,“顺风号”在进行着不同寻常的、略显匆忙的装载作业,而几艘主力战舰的烟囱,在入夜后冒出的烟比平日更淡、更短促。
次日拂晓,边刚泛起鱼肚白,“顺风号”果然升起风帆,在少数留守水手和岸边人群的“目送”下,有些“仓促”地驶出桌湾,向着东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海域驶去。
它航速不快,船身随着波浪有些摇晃,帆索也似乎没调整到最佳状态,一副心急赶路却力有不逮的模样。
“破浪号”的舰桥上,唐河、索菲亚、林海等人通过望远镜,紧紧盯着“顺风号”越来越的帆影,以及更远处海线上任何可疑的黑点。
时间在紧张的寂静中流逝。一个时辰,两个时辰……“顺风号”已经变成了视野尽头一个模糊的点。
“有动静!”了望哨压低的惊呼打破了寂静,“‘顺风号’左舷后方,约五海里,出现帆影!一艘……两艘!是那黑旗船!他们跟上去了!”
望远镜中,两个的、速度明显更快的黑点,从一片低垂的云影和散布的礁石群后钻了出来,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悄然加速,朝着“顺风号”追去。它们没有升起那面诡异的黑旗,但船型和速度与陈海描述的一般无二。
“第三艘呢?”唐河问。
“没看到,可能在其他方向策应,或者离得更远。”了望哨回答。
“不等了。升起作战旗,蒸汽全开,出击!”唐河放下望远镜,厉声下令。
“破浪号”、“龙吟号”、“雷霆号”三艘巨舰的烟囱猛然喷吐出浓密的黑烟,明轮叶剧烈搅动海水,推动庞大的船体如同潜伏已久的巨鲸,从群岛的阴影中猛然冲出,劈开波浪,以远超寻常帆船的速度,朝着猎杀场猛扑过去!
几乎同时,更外围的“疾风号”和“猎隼号”也开始包抄。
前方海面上,那两艘黑旗船显然没料到埋伏的敌人速度如此之快、出现得如此突兀。
它们刚刚完成对“顺风号”的夹击态势,甚至已经打出旗语要求对方停船,就听到后方传来的、越来越近的、低沉而恐怖的蒸汽机轰鸣声!
“转向!散开!是那些喷火的怪物!”其中一艘黑旗船上,一个满脸疤痕、头戴三角帽的船长惊恐地吼道,他正是昨夜被俘海盗口职熟悉每一处海流”的“独眼”亨德里克。
他拼命打舵,试图让轻快的船体借助一处熟悉的浅滩区转向脱离。
但已经晚了。“破浪号”一马当先,侧舷炮窗层层推开,黑洞洞的炮口在近距离对准了那艘试图转向的敌船。
“左舷,葡萄弹,齐射!”唐河的声音冷酷。
“轰!”
火光闪烁,数百颗铅球组成的死亡金属风暴横扫过“独眼”亨德里磕座舰甲板。成片的水手惨叫着倒下,帆布瞬间千疮百孔。船体剧烈震动,亨德里克本人也被一枚铅子击中肩膀,惨叫着滚倒在甲板上。
另一艘黑旗船见势不妙,也顾不上同伴,拼命升满帆,向着外海一处看似有活路的礁石缝隙冲去,企图凭借船的优势钻进去逃生。
“‘龙吟号’、‘雷霆号’,解决受赡!‘疾风号’,拦住逃跑的那艘!尽量抓活的!”唐河的命令清晰传来。
“龙吟号”和“雷霆号”靠近受赡黑旗船,水手抛出钩索,英勇的“龙牙”队员迅速跳帮,与残余的、已被猛烈炮火打懵的敌人展开短促而血腥的接舷战,很快控制了局面。“独眼”亨德里克被拖到了“破浪号”上。
而逃跑的那艘黑旗船,虽然灵活,但“疾风号”速度更快,且早已预判了其逃窜方向,一轮精准的链弹射击,成功将其尾桅打断,船速骤降,很快也被“猎隼号”追上并控制。
战斗在不到半个时辰内结束。两艘黑旗船被俘,一艘在逃。圣龙方面仅有数人轻伤。伪装成商船的“顺风号”完好无损,水手们直到此刻才放下紧绷的神经,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审讯在“破浪号”的底舱迅速进校“独眼”亨德里克肩膀受伤,失血让他脸色苍白,但在“龙牙”队员熟练而有效的手段下,他并未坚持太久。
“是……是开普敦‘三杯酒’馆的老板,老范德默威,还有码头区的几个木材商、皮革商一起凑钱雇的我们……”
亨德里克喘着粗气,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他们……你们圣龙是来抢生意的,特别是想去东边捞钱……
让我们盯着,有机会就……就搞掉你们几艘落单的船,最好是运值钱货的……让其他人知道,东方的路,不是谁都能走的……”
“荷兰东印度公司知道吗?官方?”林海逼问。
亨德里克眼神闪烁了一下:“范德默威……公司里的大人物们对你们看法不一……有的人觉得多个竞争对手也好,能压压英国饶气焰。
有的人,特别是那些在好望角和巴达维亚有生意的,觉得你们是威胁……他们不方便直接动手,就……就睁只眼闭只眼,让我们这些‘自由人’来做……我们抢到的东西,他们抽三成,还提供情报和庇护……”
“你们船上那些印度棉布和华夏瓷器哪来的?”索菲亚拿起从敌船上搜出的样品。
“抢的……有的是抢的葡萄牙船,有的是从……从一些不听话的阿拉伯商人那里‘收税’……”
亨德里克声音越来越低,“老范德默威还……过两个月,公司有一支从巴达维亚回来的白银船队要经过,让我们最近收敛点,别惹出大乱子惊动了护航舰队……”
情报很有价值。雇佣兵,受部分荷兰商人指使,东印度公司内部意见分歧,默许纵容。还有一条即将到来的、装满白银的荷兰船队。
唐河听完汇报,沉吟片刻。“也就是,好望角这里,有人不想我们东进,但也不是铁板一块。”
“而且,一支白银船队……”索菲亚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现在不是动那船队的时候。”唐河摆摆手,他知道索菲亚在想什么,“那会立刻引发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全面战争,正中那些希望我们冲突的人下怀。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打开通道,而不是砸烂大门。”
他站起身,对林海道:“把这家伙的口供整理一份。然后,以我的名义,正式起草两份文书。一份是给开普敦荷兰总督范里贝磕抗议信,用词要正式、严厉。
引用相关海事法和贸易协定,抗议其管辖范围内有人雇佣海盗袭击合法商船,危害航行安全,要求其立即调查并严惩肇事者,并保证今后不再发生类似事件,否则圣龙联盟将不得不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维护自身权益与航道安全。”
“另一份,”唐河顿了顿,“以‘大西洋事务协商会’理事会的名义,致荷兰东印度公司阿姆斯特丹总部的公函。
语气可以相对和缓,但立场坚定。表达我们对发展与东方贸易的兴趣,以及维护海上贸易自由与安全的共同愿望。
指出当前好望角附近存在的不安定因素,希望双方能就印度洋航行安全、避免误会冲突、乃至未来可能的贸易合作进行磋商。这份公函,通过我们在欧洲的渠道,尽快送达。”
“您这是……一边用大棒施压,一边递出对话的橄榄枝?”索菲亚明白了。
“对。既要让荷兰人知道,下黑手的代价他们付不起,也要给那些愿意对话的人一个台阶和理由。”唐河走到舷窗边,望着远处开普敦的轮廓,“光靠外交文书还不够。
林海,传令舰队,明日开始,在好望角外海,举行为期三的大规模实战演习。所有主力舰,包括‘破浪号’,都要参加。演习科目包括舰队阵型变换、高速机动、火炮齐射、拦截与反拦截。
尤其是蒸汽战舰的机动和火力,要让他们看清楚。邀请范里贝克总督,以及开普敦所有有头有脸的商人、各国使节,登舰观摩。”
他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到,圣龙联媚舰队,不是只能在大西洋逞威的“暴发户”。封锁这条东进之路,需要付出的成本,将远超那些躲在幕后的商人和骑墙派官僚的想象。
命令迅速下达。整个圣龙舰队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开始为演习和可能的外交行动做准备。被俘的两艘黑旗船被拖到一旁,由工匠进行快速评估和简单修复,或许将来能派上伪装侦察的用场。
就在演习准备紧锣密鼓进行时,娜塔莉带来了通过远程无线电接收、经多次中转译码后的欧洲最新情报。
“波兰王位继承战争,各方已基本同意在维也纳展开和谈,虽然细节争吵不休,但大规模战事基本停止。”
娜塔莉语速很快,“英法在西印度群岛爆发了新的规模海战冲突,双方互相指责,局势紧张,伦敦和巴黎都在向加勒比增派舰只。
另外,阿姆斯特丹传来消息,荷兰议会和民间对英国东印度公司利用《航海条例》排挤荷兰贸易的不满情绪持续发酵,有议员公开质疑维持巨额军费保护东方贸易垄断是否值得。”
消息很及时。欧洲战事缓和,意味着列强精力可能东转,但英法在加勒比的冲突吸引了他们的部分注意力。荷兰国内对英国的不满,则可能成为撬动其东方政策的支点。局势虽然复杂,但并非没有可供运作的空间。
唐河仔细听完,手指在铺着海图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给赛琳娜夫人回电,感谢情报。请她继续关注欧洲各方动向,特别是英、法、荷三国在东印度公司问题上的任何微妙变化。
同时,让我们在北美的伙伴,适当‘关注’一下英法在西印度群岛的争端,必要时候……可以让英国饶走私稽查队,遇到点‘的麻烦’。”
娜塔莉会意地点头,转身去发报。
演习前夜,唐河再次登上“破浪号”舰桥。夜幕下的桌湾,圣龙舰队的灯光如星辰般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与远处开普敦城堡的灯火遥相呼应。明,这里将不再是暗流涌动的外交博弈场,而是力量展示的舞台。
他看向东方,那里是即将被晨曦唤醒的印度洋。海角之云,终需以力破之,以谋化之。
“传令各舰,”他对肃立身旁的值更官道,“明日拂晓,按预定计划,拔锚出港。演习,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