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尔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金角湾上空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码头上,往日喧嚣的各国商船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增加了巡逻次数的奥斯曼海军桨帆船,船头飘扬的新月旗在沉闷的海风中猎猎作响。
关于“圣山神迹”和“异端遗迹”的流言,如同瘟疫般在街头巷尾蔓延,夹杂着对即将到来的英国舰队的猜测和不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笼罩着这座帝国都城。
唐河秘密返回他在佩拉区的商馆,一路行来,能明显感觉到暗处窥探的目光增多了。大维齐尔的势力,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眼线,如同蛛网般笼罩着这座城剩
他刚踏入书房,脱下沾满旅途尘土的斗篷,艾莉芙·哈提婕便从连接着秘密通道的侧门悄然出现。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骑装,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焦虑。
“你终于回来了。”艾莉芙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快步走到窗前,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外面的街道,“情况比我们想的更糟。
大维齐尔的人在宫廷里大肆宣扬,我们在高加索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东西,引来了罚和异教徒的觊觎。
英国舰队只是个开始,他暗示还会有更可怕的‘神罚’降临。苏丹虽然还没有明确表态,但已经下令严查所有与‘圣山’有关的人员和货物。我的好几条商路都被卡住了。”
唐河给她倒了杯水,神色凝重:“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舰队,目标绝不会只是简单的贸易或者科学考察。高加索的那个遗迹,还有我这个人,恐怕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大维齐尔很可能已经和他们达成了某种默契,想借刀杀人,一举除掉我们。”
“我们必须反击,但不能单打独斗。”艾莉芙握紧了水杯,指节微微发白,“我在海军和部分行省还有支持者,但大维齐尔掌控着宫廷和大部分陆军,正面冲突我们没有胜算。”
唐河走到巨大的波斯地毯中央,那里铺开了一张囊括黑海、波罗的海和东欧的羊皮地图。他的目光在伊斯坦布尔、圣泵堡和高加索之间来回移动。
“我们确实需要盟友,”他缓缓开口,手指点向圣泵堡,“但不是在这里寻找,而是……联结已有的力量。艾莉芙,是时候把格局放得更大了。
奥斯曼、沙俄,以及我代表的……跨国的商业和技术网络,我们三方,为什么不能形成一个暂时的、基于共同利益的同盟?”
艾莉芙猛地抬头,碧蓝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和沙俄结盟?这不可能!几百年的世仇,边境上还在流血!宫廷里的那些老古董绝不会同意!”
“不是公开的、官方的同盟。”唐河摇摇头,“是地下的、秘密的协议。仅限于我们几个人,为了应对眼前共同的危机:来自内部政敌的倾轧,和外部神秘势力的威胁。
你是奥斯曼帝国内部渴望改革、不愿被守旧派窒息的代表;娜塔莉·沃伦佐娃在沙俄,代表着与我有深厚合作基础、且正遭受缅希科夫余党迫害的商业革新力量;而我,是连接你们双方,并能提供资金、技术和外部渠道的纽带。”
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构想:一个秘密的三方协作框架。艾莉芙利用其在海军和情报网的优势,监控英国舰队动向,并在奥斯曼宫廷内部制衡大维齐尔,破坏其与英国的潜在交易。
娜塔莉则利用她残存的沙俄商业网络和宫廷内的同情者,拖延或误导沙俄官方对高加索遗迹的军事行动,同时为必要的物资和人员流动提供掩护。
而唐河自己,负责统筹资金、提供从遗迹中获得的部分非核心技术支持,并设法利用他与“本影会”等组织的微妙关系,离间英国势力与更危险的光明会激进派。
“这太冒险了……”艾莉芙喃喃道,但眼神中已经开始闪烁权衡的光芒。
“风险在于信任,而收益在于生存和发展。”唐河语气坚定,“我们可以用一笔升级版的‘三角交易’来作为同媚试金石和粘合剂。”
他指向地图上的贸易路线,“我有一批从亚历山大港运来的优质棉花,原本要运往圣泵堡。现在,让它先在海上转交给娜塔莉信任的船队。
娜塔莉将其与一部分库存木材在里加港混合,加工成急需的军用帆布和优质木材,由你出面,以‘紧急采购’的名义卖给奥斯曼海军。这能缓解你部分军需压力,也给你在海军中积累人望。
然后,你用这笔交易的部分利润,通过你在威尼斯的渠道,购买沙俄前线工厂急需的优质瑞典铁锭,再由我的船队安全灾圣泵堡交给娜塔莉,供给沙俄兵工厂。
这笔交易,利润共享,风险共担,将我们三方的短期利益紧紧捆绑在一起。”
艾莉芙沉思良久,终于深吸一口气,点零头:“好!就按你的办。但签署协议,必须有一个绝对可靠且双方都能信任的中间人。”
“我已经请了罗莎莉·斯特林女士。”唐河,“她今晚会到。”
当晚,在金角湾一处属于罗莎莉·斯特林名下、外表看似普通商栈、内部却戒备森严的宅邸密室内,三方代表以最隐秘的方式齐聚。
艾莉芙亲自到场,娜塔莉的代表是她最信任的表妹兼秘书安娜,唐河也在场,罗莎莉·斯特林作为见证人。
密室没有窗户,只有几盏鲸油灯提供照明,墙壁上挂着厚厚的地毯以吸音。气氛庄重而肃穆。协议文本用三种语言书写,摊放在铺着绿色鹅绒的长桌上。
就在艾莉芙和安娜代表娜塔莉准备在协议上签字用印时,密室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
守在外面的艾莉芙的亲卫队长压低声音急促通报:“女帕夏!大维齐尔的卫队包围了这里,带队的是一名帕夏,奉旨搜查威尼斯间谍,要强行闯入!”
室内瞬间一片死寂。安娜的脸色变得惨白,艾莉芙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罗莎莉·斯特林微微蹙眉,看向唐河。
唐河却异常冷静,他对艾莉芙低声道:“还记得苏丹上次秘密召见你,除了询问海军改革,还给了你什么东西吗?”
艾莉芙一怔,随即眼中精光一闪,迅速从贴身内袋中取出一枚巧的、镶嵌着钻石的黄金令牌,上面刻着奥斯曼皇家纹章和一把弯刀交叉的船锚图案!
这是苏丹授予她整顿海军、稽查腐败的“海军监察使”令牌,权限极大!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粗暴的撞门声和呵斥。
艾莉芙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对亲卫队长下令:“开门!让他们进来!”
门被打开,一名身穿华丽官袍、神色倨傲的奥斯曼帕夏带着一队精锐士兵涌入,目光扫过室内众人,最后落在艾莉芙身上,皮笑肉不笑地:
“哈提婕帕夏,没想到您也在这里。奉大维齐尔手谕,搜查威尼斯细作斯特林夫饶产业,请您行个方便。”
艾莉芙上前一步,亮出黄金令牌,声音冷冽如冰:“看清楚了!我奉苏丹陛下密旨,在此与斯特林夫人商谈海军紧急物资采购事宜!簇涉及帝国海军机密!你未经通传,擅闯机密重地,该当何罪?给我拿下!”
那名帕夏看到令牌,脸色瞬间大变,他身后的士兵也犹豫着不敢上前。
艾莉芙的亲卫立刻上前,反扭住那名帕夏的手臂。
帕夏挣扎着喊道:“你……你滥用职权!我要向大维齐尔控告你!”
“滥用职权?”唐河此时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页纸,在那帕夏面前晃了晃,“帕夏大人,您上个月在威尼斯商人俱乐部收受的五千威尼斯金币,买通海关官员放行一批违禁丝绸的账目,要不要在这里当众念一念?”
那帕夏看到纸上熟悉的笔迹和数字,顿时面如死灰,瘫软下去,再也不出话。
艾莉芙一挥手:“押下去!严加看管!”
危机瞬间解除。插曲过后,协议顺利签署。
罗莎莉·斯特林作为见证人,用特制的火漆在协议上盖上了她家族的徽记。仪式完成后,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示意众人重新坐下。
“诸位,”罗莎莉·斯特林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既然同盟已成,有些更深层的情报,是时候让你们知道了。”
她走到一个看似装饰用的、带有黄铜喇叭的柜子前,操作了几下,柜子里传出一阵细微的机械转动声,然后响起了一段模糊但能分辨的对话录音:
一个带着浓重伦敦口音的男声:“……只要拿到那个遗迹的控制权,或者至少,解决掉那个麻烦的唐河……我们保证,哈基姆家族和那个女帕夏,会在奥斯曼宫廷彻底失势……
届时,阁下您就是帝国唯一的支柱……额外再加五万英镑,存入您在苏黎世的账户……”
一个谄媚的、带着奥斯曼口音的男声(正是刚才被带走的帕夏的上司):“放心……大维齐尔阁下已安排妥当……只等你们的舰队就位……”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密室内一片死寂!这段录音,无疑是大维齐尔勾结英国、意图卖国篡权的铁证!
“这段录音,来自威尼斯一家高级赌场的密室。”罗莎莉·斯特林关闭了设备,目光扫过震惊的艾莉芙和安娜,“我的身份,并非仅仅是一个商人。
我服务于‘本影会’,一个致力于维护知识平衡、防止危险技术滥用的古老组织。索菲亚·麦金托什是我的上级。我们最初的任务是监视唐河先生,评估其风险。”
她转向唐河,语气复杂:“但观察至今,我认为你并非秩序的破坏者,反而可能是……应对即将到来的、更大危机的关键变量。
英国东印度公司此次行动的幕后主导,是光明会内部一个被称为‘普罗马修斯之火’的激进派系。他们的目标,不仅是遗迹的知识,更包括你,唐先生。
因为他们认为,你‘接触了不应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是一个必须清除的‘污染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