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尔海军造船厂的焦糊气味数日未散,混合着海风的咸腥,仿佛一座无形的墓碑矗立在金角湾畔。被烧毁的新式巡洋舰骨架像巨兽的残骸,沉默地诉着那一夜的猖獗。
艾莉芙站在废墟边缘,面纱外的眼眸冷冽如冰,指尖紧紧攥着那块绣有双头鹰踩断船桨的焦黑布片。唐河蹲在仍在冒烟的灰烬旁,用一把银质镊子心地拨弄着几块凝结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块状物。
“不是普通的火油。”唐河将一块样本放入带来的瓷碟,滴入几滴透明的试剂,液体迅速变成浑浊的棕红色,并分层析出油状物。
“燃烧温度极高,残留物粘稠,有硫磺和某种沥青质的气味。这是未经提炼的原油,而且纯度不低,来自特定的油苗渗出点。”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被烈焰扭曲的金属和彻底碳化的木料,“放火的人很清楚怎么让火烧得更旺、更难以扑灭。”
“能追踪来源吗?”艾莉芙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可以试试。”唐河取出一张伊斯坦布尔周边地图,手指划过几个已知的型油田和油贩聚集的黑市区域。“这种原油的杂质成分有独特标记,就像指纹。哈桑招供的那个郊区仓库,是关键。”
当夜,一场精心策划的诱捕行动在城东一个废弃的橄榄油加工厂展开。
被唐河用家人安全和虚构的“特赦承诺”部分策反的哈桑,按照指示,向他的“真道卫士”上线传递了假消息:
造船厂总监的副手、真正的纵火执行人,在混乱中藏匿了一份记录着大维齐尔与“真道卫士”资金往来细节的账本副本,就藏在那个存放火油的仓库里。
贪婪和恐惧驱使着鱼儿上钩。几名“真道卫士”的骨干趁着夜色潜入仓库,迎接他们的是艾莉芙亲自率领的、绝对忠诚的苏丹亲兵队的伏击。短促而激烈的搏斗后,袭击者非死即擒。
被生擒的人中,果然有造船厂总监的那位副手。在他的身上,搜出了与纵火现场发现的布片材质相同的布料边角料,以及几枚印影眼睛和金字塔”图案的威尼斯金币。
审讯在艾莉芙掌控的地牢里连夜进校恐惧和摆在面前的物证很快击垮了副手的心理防线。
他供认,纵火是受总监和大维齐尔的一名核心幕僚直接指使。
目的是彻底摧毁艾莉芙凭借新舰项目积累的政治资本,并嫁祸给沙俄鹰派,制造边境紧张局势,为大维齐尔派系在军中和朝廷进一步揽权创造借口。那些金币,正是支付给他们行动的报酬。
艾莉芙没有立刻发作,她将部分证据,包括副手的画押供词、布料和金币样本,精心整理后,在次日清晨的御前会议上,呈交给了苏丹。
朝堂之上,面对艾莉芙的指控,大维齐尔果然暴跳如雷,反诬艾莉芙是为了争夺海军控制权而构陷忠良,甚至暗示她与“来历不明的东方异教徒”过从甚密,其心可诛。双方唇枪舌剑,局势僵持。
就在这时,唐河被宣召入殿。他一身简洁的深色长袍,步伐沉稳,手中托着一个铺着鹅绒的银盘,上面放着那枚从下毒药师处找到的、与副手身上金币一模一样的“全视之眼”金币。
“至高无上的苏丹陛下,”唐河的声音清晰平静,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草民无意卷入朝廷纷争,但事关帝国安危与帕夏清誉,不得不言。
这枚金币,与纵火犯身上所获,以及不久前毒害哈基姆帕夏的元凶手中之物,同出一源。”
他转向大维齐尔,“请问宰相大人,您的管家在过去半年里,多次在威尼斯银行兑换大量此类特殊金币,作何解释?难道贵府上下,皆偏爱这种带有异教符号的钱币吗?”
大维齐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唐河紧接着向苏丹请求,允许他当场做一个简单的验证。
得到许可后,他取出一瓶特制的酸性试剂,分别滴在金币的浮雕上和从纵火犯武器上刮下的标记锈迹上。
两者接触试剂后,都产生了细微但相同的变色反应,显示出金属成分的高度一致性。
“此金币所用合金比例特殊,含有微量的新大陆特有金属,与寻常威尼斯金币迥异。”唐河放下试剂瓶,“证据链在此:金币将下毒、纵火、乃至朝中重臣的管家联系在一起。若这是巧合,未免太过蹊跷。”
铁证如山,逻辑链清晰。苏丹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大维齐尔汗如雨下,最终,他不得不弃车保帅,声称一切皆是管家背着他所为,他毫不知情,并当场请求严惩管家以正视听。
管家在严刑拷打下,部分招认了受大维齐尔心腹暗示行事,但未敢直接指认宰相本人。大维齐尔虽未伤筋动骨,但威望遭受重创,被迫暂时收敛锋芒。造船厂总监被罢黜下狱。
经此一役,艾莉芙在朝中的地位更加稳固,她与唐河的合作关系也因共同对敌而愈发紧密。
作为回报和进一步信任的表示,艾莉芙向唐河开放了部分她所掌握的、关于奥斯曼帝国境内各个部落、行省势力以及边境地区错综复杂关系的情报网络。
唐河迅速将这些宝贵的情报,与他之前从沙俄方面获得的、经过精心“加工”,夸大某些补给线的脆弱性,隐藏另一些关键节点的边境驻军和后勤信息进行整合、分析,去芜存菁。
他将这份真假掺半、极具诱惑力的“高加索军事态势评估报告”,分别卖给了急于立功的奥斯曼军需部官员,以及通过娜塔莉的备用渠道联系上的、沙俄军需系统的另一位实权人物。
两份情报侧重点不同,但核心都指向了对方防线的“致命弱点”,完成了唐河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情报双卖”,赚取了巨额佣金,并在双方内部都埋下了更深的钉子。
与此同时,他策划的第一次“三角贸易”也取得了成功。
那批从埃及采购的粮食,通过悬挂中立国旗帜的商船,绕过正面战场,成功灾了沙俄高加索军团驻地,暂时缓解了因安德烈少校被捕而一度中断的补给危机。
收到粮食的沙俄前线军官,对这位“有门路”的匿名商人感激不尽,无形中为唐河积累了宝贵的人情和信誉。
然而,就在唐河准备第二批交易,筹划将粮食和沙俄方面特别要求的、能长期保存的腌肉或熏肉运往更危险的哥萨克控制区时,新的波澜再起。
那名在造船厂纵火案中被俘的沙俄裔“沉睡者”,在从地牢向更隐秘监狱转移的途中,被一名神秘的杀手用一支精巧的簧轮手枪远距离射杀灭口。杀手行动干净利落,迅速消失在伊斯坦布尔错综复杂的巷郑
罗莎莉·斯特林在检查了刺杀现场找到的弹头后,脸色凝重地告诉唐河:“这种簧轮枪体积,精度高,是法国宫廷贵妇和高级间谍喜爱的防身武器,制造工艺非常精良,绝非普通刺客所能拥樱”
线索再次指向了更高层、更国际化的黑手。
几乎同时,娜塔莉的密信也到了,除了确认沙俄军方对第一批粮食的满意和提出新的物资需求外,还附上了一句意味深长的提醒:“军需部内部对粮食来源有疑虑,有人在暗中调查。心。”
唐河站在书房的窗边,望着博斯普鲁斯海峡往来如织的船只,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沙俄“沉睡者”的被灭口,法国武器的出现,沙俄军需部的内部调查,以及哥萨克控制区的指定交货点……这一切都透着诡异和危险。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艾莉芙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她挥退左右,压低声音对唐河:
“有一个新任务,苏丹亲自下的密令。报酬丰厚,但风险极大,甚至可能比你之前经历的所有事情都要危险。”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高加索山脉深处一片模糊的、标为争议地区的区域,“我们的一支精锐侦察队在那里失踪了。他们最后传回的信息提到,发现了一条可能储量极其丰富的优质铁矿脉,位置非常敏感,正好卡在帝国与沙俄宣称的交界线上。
苏丹陛下要求,不惜一切代价,拿到确切的矿脉位置和储量情报,如果可能……最好能取得实际控制权。”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唐河:“我知道你在边境那边有些不清道不明的渠道。这件事,官方力量不便直接介入,容易引发大战。但你……或许有办法。
事成之后,未来铁矿收益的一成归你,此外,奥斯曼海军未来五年的全部被服订单,都是你的。”
唐河的目光从艾莉芙脸上,缓缓移向地图上那片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区域。
铁矿……巨大的财富,海军订单……稳固的实业基础,但与之相伴的,是显而易见的巨大风险,以及背后若隐若现的、更庞大的阴影。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轻轻触摸着地图上那片象征着财富与死亡的山脉轮廓,仿佛在掂量着它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