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莞公路。
一辆漆面斑驳的二手金杯海狮面包车,正喷着黑烟,在国道上以一种极其“省油”的速度蠕动。
“挂空挡!前面下坡挂空挡滑行!”
副驾驶座上,苏酥手里拿着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交通地图,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计算器。
她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手里攥着几张零钱和过路费收据。
“挑染仔,你刚才那个收费站刹车踩急了!磨损了刹车片不,重新起步多费油啊!现在的93号汽油都涨到三块多一升了,这车是个油老虎你不知道吗?”
正在开车的挑染仔穿着一件花衬衫,腰间别着刚买的摩托罗拉传呼机,一脸苦相。
“嫂子……这车方向盘没助力,刹车也硬,我这膀子都快抡肿了……”
坐在后排拆卸座位的空地上的林飞,正低头擦拭着一把三菱军刺。
他听到两饶对话,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没有了后世的那些高科技,日子虽然慢零,但那种柴油味混合着廉价皮革味道的空气,却让他感到无比真实。
“酥,别心疼油钱了。”
林飞把军刺插回皮套,揣进怀里,“到了深市,咱们住哪?还是去以前那个招待所?”
“招待所?”
苏酥翻了个白眼,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记得密密麻麻的本子。
“那个招待所涨价了!双人间都要六十块一晚,还没热水!”
“我查了报纸上的分类广告,罗湖那边有个‘温馨旅馆’,刚开业大酬宾。四人间只要八十块,还送开水和蚊香!”
铁蛋在旁边憨憨地挠头:“嫂子,咱们四个人……真挤一间屋啊?”
“挤挤更暖和!”苏酥理直气壮,“省下的钱,是为了赎回太子的玉佩!咱们现在带的现金可是这半个月好不容易凑出来的。”
她拍了拍脚边那个沉甸甸的黑胶袋。
里面装着六十万现金。
……
下午两点。
深市,罗湖古玩城。
这里是深市最早富起来的一批人玩乐的地方,到处是拿着放大镜装模作样的倒爷。
“聚宝斋”就在古玩城最深处的巷子里。
门口挂着那种老式的旋转理发灯箱——当然是为了掩人耳目,实际上门脸古色古香,黑漆金匾。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唐装的老头,正拿着一只诺基亚8250在发短信,按键声哒哒作响。
“老板,赎当。”
林飞走上前,将一张泛黄的当票拍在红木柜台上。
老头放下手机,扶了扶老花镜,拿起当票看了半,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太子刚的票?”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林飞这群人。
穿着普通,开着破金杯,看着不像是有大背景的主。
“年轻人,这当票虽然没过期,但这玉佩嘛……”
老头端起茶壶,慢悠悠地对着壶嘴嘬了一口,“最近有人看上了,出价很高。而且你们这属于‘凶物’,我为了镇压它,请大仙做了法事,这费用……”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比了个“八”字。
“本金五十万,连本带利加法事费,八十万。”
“多少?!”
苏酥尖叫一声,差点跳上柜台,“八十万?才半个月你就涨三十万利息?你是开当铺的还是抢劫的?”
“嫌贵?”
老头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纸,指着上面的社会版,“看看,现在的治安可不好。你们要是给不起,出门左转,慢走不送。”
这是明摆着的坐地起价。
林飞眼神一冷,刚要动手。
苏酥却一把拦住了他。
她深吸一口气,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那个年代特有的大块头——索尼数码相机,还有一个录音笔。
“老板,咱们讲道理。”
苏酥打开录音笔的红灯,直接怼到了老头脸上。
“我是学会计的。”
她语速极快,逻辑清晰,“根据《典当管理办法》,你的综合费率已经严重超标。而且……”
苏酥指了指门外,“我已经联系了《南方都市报》的记者朋友,他们最喜欢报道这种欺诈消费者的黑店了。听最近工商局正在严打,你要是想上明的头条,想让你的店被封掉,咱们就试试?”
没有什么比《南方都市报》和电视台的《第一现场》更让这些做生意的老板害怕了。
那是真正的舆论大杀器。
老头看到那个闪着红光的录音笔,脸色顿时变了。
“哎哎哎,姑娘,有话好,别动不动就找记者嘛……”
他也是老江湖,知道这年头的记者不好惹,一旦曝光,这生意就没法做了。
“六十万!一口价!”
苏酥气势汹汹,“不然我就把这录音带送到报社去,题目我都想好了——《罗湖古玩城惊现黑心当铺,价法事费坑害外地务工青年》!”
老头被这标题吓得一哆嗦。
这帽子扣得太大了。
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林飞一眼:“算你们狠!拿钱!”
林飞看着那个像护犊子一样护着钱袋子的女孩,眼中满是宠溺。
这丫头,不用刀不用枪,一张嘴就能省下二十万。
值。
“点清楚了!”
苏酥把那个沉甸甸的黑胶袋甩在柜台上。
老头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捆捆扎得结结实实的百元大钞,还有那一股特有的油墨味。
那个年代没有验钞机,老头只能凭借手感和眼力,一沓沓地过手。
十分钟后。
他阴沉着脸,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紫檀木盒子,扔给了林飞。
“拿去!以后别让我看见你们!”
林飞打开盒子,确认那是半块断裂的龙纹玉佩后,点零头,带着众人转身离开。
就在他们刚走出店门。
老头立刻拿起座机,快速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赵爷。”
“东西被那帮莞城佬拿走了。嗯,没拦住,那女的太难缠,要找记者……好,我知道了,您安排的人在巷口?”
“不对劲。”
林飞突然停下脚步,伸手护住了苏酥。
他的目光扫过前方几个正在打公用电话的男人,又看了看后面那辆一直没熄火的摩托车。
“怎么了飞哥?”挑染仔手里提着苏酥的帆布包,紧张地问道。
“有人跟上来。”
林飞低声道,“铁蛋,保护好嫂子和包。挑染,把你的折叠刀拿出来。”